《凤凰于飞》阮咩咩

8、三生有幸遇见你 小满，很多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四哥哥带我出宫的日子。四哥哥早已派人送来寻常男子的衣饰来，稍作打扮，还真的像是普普通通的少年郎。

　　收拾妥当已经是辰时，宫门卯时开启，申时下钥，如此算来，我们还有整整四个时辰。四哥哥命人准备了马车，我和绿遥坐车，他骑马，几个侍卫打扮成家丁的样子走在车后，一行六人这便出了巍峨的阿房城。

　　至长安街头，四哥哥让手下把车马安顿好，我们便下车步行，绿遥与我自小在宫中长大，从未见过宫外种种，连路边的小猫小狗都觉得新奇，一路走走停停，不觉已过大半日。

　　至中午，我们在一家酒楼用膳，民间的菜肴虽不像宫中那么华丽美观，但口味却不输任何一道御膳。绿遥直呼要装起来带回宫去，因穿着男子服侍，也便毫无顾忌的大口吃喝起来，四哥哥坐在对面，笑着看着她，不时把她爱吃的菜往她那里推，绿遥吃的高兴了，不停的让店小二上菜，店家估计甚少见这么豪气的客人，忙不迭的把好吃的一道道往上送，整张桌子叠的都是碗碟。四哥哥就那么望着她，眼里尽是宠溺，见绿遥嘴边粘了残渣，也毫不顾忌，掏出帕子小心的为她拭去。

　　我见他们这般情意绵绵也觉得高兴，只是上午的点心吃多了，这会儿到一点也吃不下去了，就靠着窗边看楼下的景色。已是春分，气候开始回暖，人们的活动也开始多了起来，正好恰逢晌午，是市集里最热闹的时候，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正看着街边两个孩童在玩耍，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只见街道中央已被人们围的水泄不通，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伴随着女子的叫骂声。我想看的清楚点，便站起身望去，人群中央有一红衣女子，妆容甚是浓艳，正拿着一根皮鞭抽蹲在地上的男孩，那男孩身形消瘦，衣着破烂，看上去左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那女子骂的很是难听，手里的鞭子也是挥的越来越重，那个男孩躲在人群里，大声哭喊，茫然无助的样子让人很心疼，可是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出手相助的，都抱着手冷眼旁观。

　　“这是犯了什么事，打的也忒狠了。”耳边传来绿遥的声音，原来他们见我站起来，就也都走到窗边看到这一幕。

　　四哥哥皱着眉，脸色阴沉，我看向他，原以为他会出手，不想他却犹豫道：“出手不是不可，可是我们私自出宫本该低调行事，如此张扬，只怕行迹会败露，到时候你和绿遥就麻烦了。”

　　“我和绿遥已经这般打扮，谁还能认得出我们。况且我知道，你也定是忍不住的。”

　　旁边的绿遥也搭话：“是呀四爷，我和公主肯定乖乖的不出乱子，你就放心救人吧。”

　　“也罢，你们好生等着我，不要乱跑。”四哥哥说着便和侍卫苻力打个眼色，从窗口飞身而下，恰好握住那女子的手，那苻力也敏捷地挡在女子后面的大汉面前。

　　那红衣女子正在气头上，哪里忍得了这羞辱，转手就挥舞着鞭子想抽身后的四哥哥，四哥哥一把夺过鞭子扔掉，又抬手制住女子甩过来的左手。那女子气的发抖，想招呼身后的大汉过来帮忙，不想那大汉早已被苻力制服跪在地上。

　　她啐了一口，暗骂了句不争气的东西，对四哥哥道：“我凤飞阁管教下人不知碍了这位爷什么事，竟如此不知好歹，敢对我凤姬出手。”

　　四哥哥退了一步弯腰作揖，说：“得罪凤姬实在是小生无知，只是见这孩童被打的可怜，一时心软，想替他讨条命罢了。”

　　那凤姬轻蔑的看了四哥哥一眼，说：“就凭你？这条命怕是没那么容易讨得。”说着便侧身摆脱四哥哥的钳制，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柄小匕首，正飞快的往四哥哥面门扑去。我心中大惊，慌乱中叫道：“四哥哥小心！” 四哥哥淡淡一笑，一个翻身便来到那女子身后，将她箍在怀里，而那柄匕首已然横在她脖子下了。

　　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刚刚太过慌乱竟大呼出声，此时已有不少人看向我了。人群的不远处有一锦衣男子立于马上，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虽只着了简单的青色衣衫，但眉宇间的卓尔不群却在告诉我，这人必定不是寻常百姓。我在他的注视下慌了手脚，忙扯着绿遥下了楼。

　　那凤姬和四哥哥已放开手，对面而立，我只看那凤姬一身大红衣裙十分张扬，不及一握的腰用金丝软烟罗系了，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瓒凤钗，显的体态修长妖妖艳艳勾人魂魄，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怎的如此轻狂？

　　凤姬被四哥哥如此戏弄，心中恼怒抬脚便又在那男孩身上踢了一脚，那男孩本就被吓得面如土色，这一脚正中心门，直接被踢翻在地昏了过去，我想过去扶他起来，却被旁边一位老者拉住，说道：“少年还是莫管闲事，那凤姬实在惹不得。”

　　我看他面善，便问：“老人家，不知道这凤姬是什么来头，竟然如此嚣张，在天子脚下欺压百姓。”

　　“看你不像是长安城人，这凤姬你当然不知道，她可是这堂堂凤飞阁的掌柜的，整个长安城最繁华的青楼莫过于这里了，你可别看她一介女子，行事却泼辣狠毒，连许多男子也比不得。”原来是城中霸王，难怪如此嚣张，“难道官府就不管吗？”

　　那老者听我这么问，轻哼了一声，压低声音说：“谈什么官府，谁不知道这凤飞阁家大势大，官府早就被收买了，对他们的事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正在交谈，四哥哥已经过来扶那男孩起来，他探了探男孩脉搏道：“凤姬，今日若我不加阻拦，这孩子怕早已命丧鞭下，他现在已经身受重伤，这医药费怕是少不得的，凤姬不如顺水推舟，将这孩子卖于我，也当送我个人情。”

　　“哼，贱命一条本就死不足惜，我为何要这么麻烦送你人情？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四哥哥也没有生气，仍然笑盈盈的说：“凤姬也算得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利字，这孩子太过虚弱，不过是给凤姬添了张吃白饭的嘴而已，若是凤姬愿意，在下愿出三倍价钱，不知凤姬意下如何？”

　　凤姬嫌弃的看了地上的孩子一眼，正要张嘴，却被人打断道：“凤姬，本将军竟不知你凤飞阁还做欺压良民之事。”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满面春风器宇不凡，正是刚才看我的人。

　　众人见他来，纷纷让步，有人识得他，高呼了一声：“左将军！”众人一听，眼下朝中除了刚刚随大皇子凯旋而归的左将军韩延外哪里还有别的左将军，一时间原本纷杂的人群纷纷跪地行礼了。我和绿遥愣在原地，站在我身边的老者一把拉我跪下，悄声道：“这是刚刚回京的左将军，天王眼前的红人。”

　　我颔首一笑，我身在宫中，自然知道左将军是谁，只是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他。那韩延睨了众人一眼也未说话，倒是一直未跪的四哥哥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概刚才离得远，他显然没有认出四哥哥，现在走近了才知道，他也不在意，笑盈盈的朝四哥哥作揖。四哥哥本为皇子，又封了巨鹿公，品级自然在他这个将军之上，四哥哥见他没有戳破，面容也缓了缓，朝他点头示意。

　　凤姬虽跪在地上，背却挺得直直的，眼里一副傲然。韩延便道：“不过是一个孩子，凤姬怎么动这样大的气？”

　　“动不动气是我的事，恐怕左将军还管不到这些。”

　　韩延依旧笑：“若是本将军偏要管呢？凤姬向来是个聪明人，总不会为了个不相干的孩子与本将军为难吧？”

　　凤姬抬眼恨恨的盯着他，道：“将军以权势压人难道不怕百姓议论吗？我凤飞阁旁的没有，骨气却还在！” 我听她这样说，也不禁对她改观了，一介弱女子，却铁骨铮铮不输男儿。

　　“今日之事想必大家早已明白孰对孰错，就算本将军以权势压你，恐怕大家也会帮着本将军。”

　　我见凤姬原本还有可能放人，可现在被逼得下不来台，恐怕不会轻易松口，只好朗声道：“凤姬何必为了一濒死之人得罪左将军，若是影响了凤飞阁的生意岂不是得不偿失？依小生看，凤姬今日舍了一孩童换得左将军一人情，可是桩极好的买卖，相信左将军位高权重定会许给凤姬极好的东西。这孩子将来也会感谢凤姬今日不杀之恩。”

　　韩延听我这样说不禁抬了抬眉，意味深长地对我笑了笑，我平白觉得浑身一冷，没办法，我与四哥哥身份不可暴露，眼前就他品级最高了，不利用他还能利用谁？

　　凤姬听了，思虑半晌才冷冷的道：“今日之事便如此作罢，还请将军不要食言才是。”

　　“万万不敢，凤姬若有所求，尽管来我将军府。”

　　人群这才渐渐散了，韩延与四哥哥寒暄几句后便要走，我蹲在那孩子身边，也没有再说话，却不想他走到我身边停了下来，悄声道：“姑娘还真是有趣儿，我韩延记住你了。”说罢便笑意盈盈的走了。我看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暗自发呆，我都如此装扮了，他怎么认出我的女儿身的？

　　四哥哥和绿遥倒没有多在意，正欲领着那孩子去医馆，四哥哥身旁的苻力却依然注视着凤飞阁出神。我低头一笑，道：“苻力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回过神来的苻力这才看到发笑的我和绿遥，以及不知在想什么的四哥哥，当下大窘，略有些黑的面庞此时泛着褪不去的潮红，他挠挠头，道：“公主竟会笑话属下。”

　　我也不多说，笑着跟上四哥哥的脚步往医馆去了。所幸这孩子身上多是外伤，养养就会痊愈，我们见他醒了，也松了口气。

　　四哥哥又送了些钱给他，说：“如今你已是自由身，拿着这些钱回家去吧。”那孩子捧着钱，眼里仍是无助与茫然，莫不是失聪了？或者是个哑巴？我们不得而知，只能又嘱咐他几句，便准备走，不料他猛地拉住我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说：“小满要吃糖葫芦。”我没想到他竟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原来是叫小满啊，可是这糖葫芦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四哥哥和绿遥，他们也是一脸茫然。那叫小满的孩子捏着我的衣袖又说：“哥哥的衣裳真好看，小满没有衣裳，小满只有糖葫芦，小满喜欢吃糖葫芦。”然后痴痴的笑起来，原来竟是个痴儿。

　　我们本以为他是哪个穷苦父母为求生计卖给人贩子的，给了他钱让他回家去便是，可没想到他竟是个精神失常的痴儿，这纵是有万般叮嘱也是听不进去的。那小满一直扯着我的衣袖不肯松手，我们也不能就将他留在医馆里，四哥哥只好找了家客栈，叫了好些饭菜给小满，又让苻力出去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人认识他的。

　　小满似乎很久没有饱食过，狼吞虎咽的吃了好几碗饭，我怕他噎着，不停的给他茶杯里添水，又拍着他的背嘱咐他慢点吃。不过是顺手的事，可是小满似乎承受大恩，吃着吃着竟哭起来，四哥哥以为这些饭菜不和他的口味，又叫店家添了几样小孩爱吃的点心。那小满边哭边说：“小满从来没有吃饱过。” 我看他骨瘦嶙峋，明明是个男子却还没有我高，想必是那凤姬虐待致此。

　　我们一直等到半下午，苻力才回来，方圆十里，竟没有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四哥哥无法，只好给小满买了串糖葫芦，让苻力看着他，然后与我们商量。我看着小满浑身的伤，可是有了糖，又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乖巧的让人怜惜，便道：“一时之间也不知该送他去哪，不如我们带他回宫，我会好生照料他……”

　　话还没说完，便被四哥哥打断：“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宫里收留一个男子成何体统？况且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对他的底细一概不知，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带他进宫？”

　　“这也是权宜之计，他心智仅如八岁小儿，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阴谋，先把他安顿好，四哥哥你也好找人打听着，若是找到他的亲人，就再给他送回去也不迟。”

　　绿遥看来甚是喜欢小满，也站在我这边，说：“四爷你就放心吧，他这副痴傻的样子若是装得定逃不过你和公主的眼睛，我们就当照顾一个小孩子，现在已近申时，宫门快要下钥了，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回去呢。”

　　四哥哥还是不肯答应，我也知道他的顾虑，若是被人发现，我和绿遥性命不保，我拗他不过，只好各退一步，我们给小满留些银两，然后让他自己选择，若是他不再跟着我们，便最好，若是相反，那就先带他进宫，然后按照我的办法来，找到他的亲人再给他送回去。

　　小满，很久以后我在想，也许冥冥之中，上天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让我遇到你，让我救了你。若是那日我听从四哥哥的话放你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那日，你若没有选择跟着我，会不会不用经历这些苦难？我的人生已经是一出悲剧，仔细想来，你还是不要遇见我的好。

　　我们直至东南角门，身后的小满却一直在跟着，四哥哥无法，只好道：“既是这样，那便让他回我的府邸吧，宫中总不是个太平的地方。”

　　绿遥却抢先道：“你的府邸连个掌事的嬷嬷都没有，你又事务繁忙，怎么照顾得好他？”四哥哥原先在长安有处住宅，现在封了巨鹿公就又搬到苻坚新赐的府邸，四哥哥又生性洒脱，府内除了几个粗使的婆子，连贴身丫鬟也没几个，仅服侍四哥哥倒没什么，若是照顾一个痴儿，那是万万放心不下的。

　　四哥哥道：“这都是小事，回头叫人买几个丫鬟就是。”

　　我瞧着站在一旁可怜兮兮的小满，心中不忍，便道：“我与这孩子也算投缘，反正宫中也有许多宗亲孩子在，多他一个也没什么，省得你再挑人的麻烦。”这话原也不假，四哥哥府内丫鬟小厮虽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大多都是世代的家生子，就连苻力，也是从小跟在四哥哥身边的。

　　四哥哥见我坚持，只好道：“罢了，带进去倒是小事，只是后果……你可要想清楚。”

　　绿遥听四哥哥好不容易松口，忙道：“就算被发现，由我来顶就是。更何况我会好生看着他的，四爷尽管放心就是。”

　　如此辗转，才终于急匆匆的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