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人寄语》萸宸冰

1、醉人蓝

　　一早醒来，远远望去和湖面相接的天空，格外的蓝。多伦多的秋天，秋风清爽的气息，总让我时不时地想起，自己即将离家的那段日子。真正摊开手掌算算，已经很多年了，很多朋友多说，高中是人一生中最灿烂的日子，友情和梦想都是在那个时候酝酿成酒散发甜美的芳香。我一直都不曾否认这种说法，虽然心底一直认为自己那没有走完的高中，简直是乏味到了极点，看着眼前这一片湛蓝的天，我那尘封已久的记忆竟突然间苏醒，那一段过往竟多得让自己无法负荷。平淡的生活，居然锁不住那遥远的年少轻狂，那段岁月酿成的酒，这般香醇醉人。那些朋友从来未曾走远，只是现在几乎绝口不提彼此的过往，大概正如李商隐诗中的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追不回的过去，就只让我一个人，将思绪制成风筝放飞，穿过蓝天，飞到某年的某个秋日下午，飞向绿油油草场和白色教学楼上的那一抹蓝天...

　　那个站在4楼教室窗前，痴痴看着天空的女孩儿就是我。
　　韩七海是爷爷为我取的名字，小时候总听邻居的老人家议论，说爷爷原本盼的是个孙子，可是现在都是独生子女的政策，我一出生老爷子就失望了，七海这个名字早就取好了，后来也就没改。听到这些的我，觉得好委屈，因为爷爷一直都最疼我，可发现那只是“假象”自然伤心的不得了。有一次爷爷发现我不对劲，就把我抱在他的腿上，问有什么人欺负我了，我流着眼泪说是爷爷，原来笑的慈爱的爷爷一听就糊涂了，我就把自己听来的事情告诉他，结果爷爷笑得更大声，我也就哭得更凄惨。接着爷爷边拍着我的背边说，“乖孙女儿呀，七海本来就是女孩子的名字，日文里读nanami,好可爱的，是不？爷爷这名字是专门为你起的，希望你可以飘洋过海，去你想去的地方，过悠闲自在的生活，而且要有温和，平静又宽广的心，像咱们家门前的大海一样。你喜欢海吗？”我边擦眼泪，边一个劲儿的点头，心里甜滋滋的。那个时候，我5岁，还是个思想单纯的孩子，并不真正了解爷爷的意思，只知道爷爷还是最疼我，自己的名字来自日文，有一天一定要看看日本的七海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长大了，家里人都很宽容，极力地支持我所做的每一个慎重决定，七海的自由性格就像脱缰的野马，在宽广的天地上自由地奔跑，带着我成长。当年报考这间不是很强手的重点高中，只是因为它离老房子很近，虽然老房子已经拆掉，爷爷也在我小学3年级的时候过世，只要看着这一片蓝得醉人的天，呼吸空气中咸咸的海的味道，就会让我每每想起爷爷的话，想到他对我能飘洋过海寻找自己与幸福的期望。爸妈一直都很理解我的决定，态度一直很支持。即使中学的几位老师轮番找他们谈话，试图说服他们，以我当时的成绩，会很轻松的进入升学率最高的那一所重点中学，然后进而进入最令人向往的高等学府。有时候我也想，或许爷爷早和他们交待了对我的期望，所以最终我会离开家，远渡重洋完成我的学业。

　　也就是在高二那年秋天的某个下午，那时父母已经说起送我去美国读高三，直接在那里升大学的想法有一个月了，过往的一切又引来我对蓝天的远望，回想之前日子里的一切一切。从我出生起，爸爸妈妈就经常到国外考察，而美国是他们认为最适合一个人学习和成长的地方，如果我不愿意离开家，他们自然也高兴把我这个独生女留在身边疼爱。可是像我这样一个以“七海”为梦想的女孩儿，注定是要去漂泊，去流浪，去追寻的吧？

　　就在我又望着天痴痴遐想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
　　“别再看了，再看就跌到楼下去了。4楼，不死也残废了”说话的人是兮兮，本名彦琦，直到我离开高中，这所学校里唯一的女性朋友。家里代代相传为风水术士，她本人又有博览群书的嗜好，从古代三国演义，东周列国转到近代的金庸古龙，席娟于晴，所看的书只能用多而杂来形容，穿着又不追求时尚，所以同学们称她“神婆”，我则喜欢叫她“兮兮”，取自“神经兮兮”。

　　“没那么夸张啦，我只是喜欢这片蓝。”那时我每次都这样回答。

　　“我看你就是在等一个天上掉下来，愿意和你去流浪的人”，

　　我所交往的朋友都很知心，朋友面也很广，能看透的，那时只有她和媛，媛是我在另一个重点中学的女友，我喜欢叫她老大。后来，碰到怀冰和Nancy,我们便一同开始追求梦想，叫这个组合“梦堂”。
　　“是呀，可惜目前没碰到。懂我的人，现在有你们两个，却终没有陪我漂泊的宿命。”

　　每说到这里，兮兮总会不以为然地说，“终会有这么个人，你会碰见他，在路上等你。”

　　一生中能有几个真正懂自己朋友，是多值得庆幸的事情？可能我的人生也就因此看似平淡，因为梦堂人那句“不交朋，只结党”，我们都任性地坚持，非知己不交的个性，身边的女性朋友，并没有其他人形式上的那么多。唯一不同的是，她们的友情好短，我们的，持续了10多年只是更浓，其他什么都没变。

　　那个晴朗的下午，好像还有其他什么事情，还有一个声音
　　“韩七海，4班上官然外找。”一个小平头的男生，站在门口喊。记忆里，他的名字叫萧一。

　　那时候，我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时刻，高一时，一两次是虚荣，多了，发现班里误会的人多了，女同学投向我的眼神也奇怪，后来还是兮兮告诉我，那叫“幽怨加嫉妒”，所以我是很怕死党、哥们儿们外找的。毕竟成为仰慕这几个校园“大众情人”的假想敌，是太麻烦的事情。直到现在，偶尔某个死党来电话提起那段，我还会数落他是“红颜活水”。

　　那天，然依旧挂着他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笑容，女生们喜欢叫他“阳光偶像”，依在我们班的门旁。
　　“不知上官兄有何贵干？”怕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学校里，我总叫他上官。
　　“叫然啦，你对陆一尘那个家伙，可是什么时候都叫一尘的。更何况我追随你到了这所普通重点高中，总不能这么冷漠吧？搭档。”

　　“那还不是你花名在外时间太长，别托我下水。没其他事情，我会教室啦。”

　　其实在别人看来，然是亲切且严肃的，很少与人交好，可在我眼前的然，却总是这么嘻嘻哈哈，散散漫漫。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轻松地在年级600人的成绩排名里停留在前20的位置。
　　他拉住我，“最近虽然是市篮球赛季，记者团自然忙，但你上周一周都缺席，实在有点奇怪。再来，这个月初的画王比赛，你竟然拿头奖，我很少听说你有闲余时间去画作品参选。高二了，突然忙起这么多课外事务，让我很担心。每次找你都是在神游太虚，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我问过一尘，他也没听你提过什么。你最近到底怎么突然转变？”

　　那是我第一次被然的话说愣，至今那一幕还很清晰。一直知道他观察力很强，却没发现他对我的一举一动真的是他调侃中的那般认真。
　　那时我只是轻轻地抬起手，拍拍他紧张的面庞，那持续了很多年的习惯。看到他稍稍舒展的眉我笑笑说
　　“没什么，你知道我不是认真的学生，一直喜欢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高二了，学业算是上了轨道，自让有时间忙更多感兴趣的事情。”

　　他总是会在我抽手前抓住我的手，放在他面颊，无论我逃得多快，直到最后一次...
　　“这样我就放心一些，但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对我说。我知道你从未对我说谎，可太多的事情你都不与我提，一个人发呆，这感觉，很不好。”

　　当时我没正面回答，只是笑笑说“我这才发现，你现在好高呀，以前只比我高半个头，现在却高了一个半头。我记得自己有长高10公分的...”

　　然看我岔开了话题，也没在多说。“进教室去吧，我也该回班级了。”
　　他松了我的手，笑笑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我也紧接着钻进了教室的们。

　　我出国读书的打算，是初三那年他和一尘知道的，后来没想到他们两个人都换了这所高中做志愿，借口说是图个轻松。当时，我是真的相信他们的，初三的时候，一起去打篮球，我是然的搭档，还有另外一对一男一女，记不太清了，一尘总是静静地坐在替补席上，看着我们笑。他们喜欢叫我“野丫头”，我也不以为然。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变了称呼?一尘喜欢叫我“海儿”，然通常叫我“搭档”。高中时，同班的我们没分到一起，我到了3班，一尘1班，然4班。都是些年少的过往。

　　天色暗了，放飞的思绪也慢慢飞了回来。那个下午之后，还有太多的经历，后来我没去美国读书，反而到了加拿大。这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而高中的那一段，一直延续到我从多伦多大学毕业，才真正的尘封。而那最后一次轻轻拍然的脸，也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回国。那段记忆我以为自己封得很好，原来酒已经酿成，散发的香气，提醒我开封品尝。且让我先将这第一坦酒饮完，告别离家流浪前的那段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