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集》十三秋

5、成先生 车子突然失

　　车子突然失控撞上山壁，成榕失去知觉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来最后的念头是：“啊，应该早点把离婚协议寄给成太太的。”然而人不到临终，总不太愿意去想“来不及”。到真正来不及的时候，比如成先生此时，反正多想也是无用，不如安心，牵着身边某人的手，静静离开人世也好。
　　成榕此人，向来的生活信条就是得过且过随遇而安，如此而已。人生的前面二十几年，因为家境富足，父母和睦，兄弟姐妹友爱，师长亲切，朋友热诚，他自己品学兼优，待人谦和，容貌也算一流，极其有异性缘，俨然人生赢家。直到从国外留学归来，在朋友的酒会上遇见当年的静小姐，后来的成太太。
　　成榕成先生留学多年受西方文化影响，对女士一向极有风度，酒会之后被众人起哄也只得开车去送据说“顺路”结果却是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完全不住在一个区的静小姐回家。
　　静小姐是公认的美人，就连成先生这样的柳下惠与美人同处一个车厢中看见美人醉卧的憨态也不免为之心动。如果换一个人，就算不会上下其手大约也免不了要了多看两眼饱一饱眼福。成先生不能免俗地看了两眼之后，却被静小姐口中含糊不清念叨的话给惊回了神。心有所属的高岭之花，还是远观就好。
　　很快成先生就见到了被静小姐念叨了一路的某个人。不知为何，在被某人旁敲侧击盘问过一通眼睁睁被某人将静小姐从车上拖走之后，他突然很不服气，然后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堆谎话。
　　跟静小姐约定明天见面什么的，喂管家先生你不是很精明吗为什么还不来揭穿我！
　　成先生在心中疯狂地吐槽。因为对自己的举动太过震惊，他晚上连觉也睡不好。不过还好，第二天他再度出场时，已经恢复了温文君子的仪态。
　　总之那是充满意外和些许惊喜的愉快会面。想着有个这样的女友大概会很有趣，于是出言追求。一天一天热络起来，情深意笃的假象居然瞒过了所有人。
　　直到被家长逼婚，成先生恍然惊觉，自己同静小姐之间已经被冠上未婚夫妻的名号了。
　　唉呀不妙的很。须知像成先生这样的有为青年，向来都不赞成在一棵树上吊死，不管这树是如何优雅动人。何况，像静小姐这样的姑娘，人前背后完全两样，与她为友倒很有趣，若要余生相对，还不如终生不娶来得自在。
　　再者说，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姑娘的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她口口声声都只是家里那个万年僵尸脸的管家姚先生，同自己言笑晏晏也只是为了刺激不解风情的某人。自己已经平白受了许多眼刀，再要继续陪着演戏，最后一定会被炮灰。成先生的人生规划里面可没有为红颜两肋插刀这一项呢。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可吃，成先生一定会在婚礼当天逃婚。可惜他猜不到后来。
　　后来他们假戏真做走进了教堂，后来他们相敬如宾继续做戏，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儿子听说静小姐也做了母亲，世人都以为他们起初是神仙眷侣后来他始乱终弃。
　　再后来，时间快进，就是此刻，他和宣小姐被埋在汽车残骸下面，宣小姐已经不能再说话，也没有再睁开眼睛，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用最后的力气帮她擦去了脸上的血迹。
　　这个傻姑娘。因为她出身不好，家境不好，念书不多，无亲无故，一直觉得配不上他，从认识以来，从来不敢在人前同他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就算她努力又努力成了和他一样的教师，就算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她也不敢同他要求一个成太太的身份。
　　“喂，宣小姐，不要走太快，等我一下。下次，我再跟你求婚的时候记得答应得干脆一点好不好？”

　　成先生没能如愿毫无痛苦地死去。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仍旧被埋在车子下面。他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是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他很痛，痛得视线模糊，可是这并不妨碍他认出某个人的脸。
　　“姚先生，救命。”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张脸上露出似笑非笑来。“抱歉。不过，为什么我要去救一个我讨厌了很久的人？”
　　“辜负了阿静的家伙，难道你真的觉得自己有这样的福气死于意外吗？”

　　成先生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解释了。虚弱和疼痛很快将他的意识带往另外一个世界。他最后看到的一幕是姚管家将什么东西放在自己的前胸心脏处。尖锐的刺痛之后，一朵奇怪的花缓缓开出来了。

　　“啊好像在哪儿看过一样的东西。”
　　“不过还是小看了某个忠犬管家先生，为了某位小姐手上沾染鲜血，做这种事也可以毫无愧疚之心吗？”
　　“好像忘记告诉他自己同某位小姐真正的关系了。不过他这么聪明应该很快就能猜到的吧？毕竟某位小姐生下的孩子，他才是那个真正的父亲呢。虽然那时他被小姐弄醉了。不过也不可能真正完全没有记忆吧。”
　　一个濒死的人能够想到什么？成先生想的太多，以致没有时间留下任何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