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集》十三秋

3、少爷 阿诺醒过来

　　阿诺醒过来的时候天刚刚亮。
　　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破天荒没有头痛，也没有任何虚弱的感觉。
　　阁楼窗户映照出的天空是美丽的灰蓝色。一缕云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之间缓缓飘过。太阳还未升起，空气里满是蔷薇花带着露水的凛冽香气。

　　这个早晨，美得像是一幅画。
　　阿诺愉快地穿上衣服起床洗漱，然后趴在窗台上望着花园的方向。墙上的钟一过七点，就会有人给他送早餐过来。
　　他已经认识了那个每次都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女仆，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做阿悄，比他小一岁，他们已经成了朋友，而且姚管家昨晚也已经答应了让阿悄做他的贴身女仆，陪他看书，下棋，画画，打发时间。
　　想到姚管家，阿诺不自觉皱起了细细的眉毛。他不喜欢姚管家。明明只是管家，却总是喜欢管东管西，把自己当成阿诺的长辈一样安排他的一切。不许随意外出，不许同陌生人接近，不许乱吃东西，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
　　二十岁的阿诺在他眼中永远都只是孩子，是一个身体虚弱像玻璃器皿一样易碎的幼崽。可是阿诺的心时刻都叫嚣着想要自由，他厌倦这样的生活，他无时无刻不想得到解脱。
　　直到阿悄出现。

　　阿诺记得她凝望他的眼神，那是洞悉一切带着悲悯的眼神，就在四目相对的一刻，他的心里忽然充满淡淡的喜悦和酸楚。
　　阿悄常常来找他，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不由高兴起来，连每日要吃的药也变得不那么恶心了。他没有爱过，可是，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他大概再也不会爱了。

　　除非出现奇迹，阿诺很难活过二十岁。
　　从家庭医生那里偷听到自己的病情之后，阿诺就丧失了生存的勇气。
　　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去同死神争夺时间呢，反正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无论是他出生前就已经宣告失踪的父亲，还是生下他之后就出国游学一去不复返的母亲，他和他们都只有血缘上的联系却没有真正的亲情。
　　至于姚管家，他照顾他，养育他，对他予取予求，也无非是因为他对母亲的承诺。瞧他的名字吧。天知道阿诺有多讨厌男人叫自己的名字时透过自己的脸仿佛在思念什么人的样子。

　　阿诺已经习惯了不在乎。
　　他吃的很少。他总是背着姚管家把医生留下的药扔进抽水马桶。
　　他想象自己某一天是如何在睡梦中平静地停止呼吸的。当母亲得知他死去的消息时，是会痛苦哭泣，还是仍旧冷淡的应一声“我知道了”？

　　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他遇见了阿悄。唯一在乎他的人。
　　他想好好地活下去，和阿悄在一起。
　　他径直去问姚管家。
　　于是他终于当着姚管家的面吃下了一颗奇怪的种子，然后在男人欣慰的目光中说：“我不管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从今往后你说的一切我都会照做，不过，我要阿悄。”
　　姚管家没有答应。“阿悄的来历不明。”姚管家直白地说：“她前来应聘的时候甚至连合法的身份证明也无法提供。”
　　阿诺笑了。“这样说来的确不太妥当。可是当时姚管家你又是为什么会录用这么一个不妥当的人呢？其实我只是觉得她很有趣，有她陪着，我大概就不会常常忘记吃饭或者吃药了。”
　　“阿诺，你太任性了。”姚管家叹了一口气。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你要好好吃饭，至于药，今后你都不用吃了。等到今年冬天你的身体恢复，你的母亲就要回来带你走了。以后你都会健健康康的，不管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阻止你。”
　　男人换了一个温柔的劝诱的音调，“你可以和其它同龄人一起去读大学，你会有很多好朋友，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阿悄并不适合你，你们早晚都要分开然后各自生活的。”

　　阿诺笑了一声，他的眼中显出不屑一顾的意味来。
　　“所以这就是你和母亲当初没能在一起的原因吗？穷小子和富家千金的结局？可是你忘记了，我不是你。你是懦夫，我不是。如果没有阿悄，我宁愿死。”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决绝。这样的神情是男人从来不曾见过的。

　　“好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男人妥协了。在阿诺的面前，他永远做不到坚持和拒绝。
　　他离开的时候似乎异常疲倦，一直挺直的背也仿佛佝偻下来。阿诺看着这个背影，他的心里有一丝莫名快意。

　　阿悄来了。和往日一样安静地沿着灌木丛走过来了。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系着红色小方格的围裙，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阿诺在窗台上远远地看见她，心头一阵狂跳。他飞奔着下了楼梯，停在楼梯口的位置，门开了，他看见阿悄拎着食盒走进来，于是顿时欢喜了。

　　“早上好，阿悄。”
　　喉咙说出的第一句话，像是在心里已经放了很久很久。他忐忑地望着阿悄。姚管家应该已经跟她说过了吧，自己要她在身边的事。她会怎么想？会高兴还是生气？还是无所谓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阿悄呆呆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一颗又一颗落下来，可是她笑着说：“好久不见，我的阿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