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灵珠》阿斐家的酒酒

7、道别

　　一番闹腾，长明殿晚宴终于进入正轨，里面响起奏乐声，有舞姬窈窕光影在门窗上摇曳。
　　对比着殿内的歌舞升平，殿外三层白玉长阶，映着皑皑白雪，在凄冷月光下却显出一种广袤的寂静和北国冬夜独有的苍茫。
　　顾郴和孟夕颜并肩立在栏杆旁，顾家姐弟和东儿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堵着那些祁王安排来送受伤的公主回宫的宫女们。宫女们伸着脖子要探看，顾紫风身子一侧，一挡，宫女皱眉看过去，顾紫风嘴巴一瞥，眼睛一瞪，娇弱的祁王宫宫女心一惊，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孟夕颜手趴在栏杆上，身子探出去，迎着夜风深深的呼吸。她刚才殿上一番闹腾，看着镇定泰然，演技高超，其实心里一直很慌，早早出了一身汗。她怕自己没接稳，真把太子妃给摔了，孩子真没了，或者彼此配合得不好，戏演崩了，来一个“无视祁国国尊，当众戏耍祁王及百官”，届时不仅她性命堪忧，还连累顾郴等人，甚至波及整个周国，她自出身以来还是头一次感到自己肩膀上这么重。而此刻，事情过了，肩膀轻了，她才真的体会到何为“如释重负”。
　　“阿颜。”顾郴忽在她耳边喊道，声音沉沉。
　　“嗯？”孟夕颜轻声一应。
　　“你与朝语有事瞒着我们，我知道。”顾郴目光放在远处。
　　孟夕颜没有答话，也没有什么惊讶，顾郴聪明，这世上能瞒住他的事原就不多。
　　“那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不问，但是阿颜，我希望你知道保护自己。”顾郴转过头来，看着孟夕颜。
　　孟夕颜看他一眼，心里叹一口气。顾郴性格懒散，长相普通，但坏就坏在，偶尔一些情况下，会俊朗得叫人意外，比如这时候，他定定望着你，眉头轻皱，眼睛里几分担心几分关怀几分不舍几分强硬，平时一双死鱼眼此时却温柔深邃，仿佛冬日暖阳之下，广袤柔和的嫩草地，叫人徒生依赖之心，尤其在这满眼漆黑沉寂的陌生宫闱之景的对比下，连这银光白雪都不及他此时半分风采……所以她烈日般绝艳的大姐才会千挑万选嫁了他。
　　孟夕颜扭头朝顾郴笑：“你看我什么时候不知道保护自己？”
　　顾郴也笑，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你是知道，但那也是仗着我们在。”
　　孟夕颜鼻尖骤然一酸，眼眶一热，她忙扭回头来对着寒风。呼呼的北冬夜风，极冷极大，裹着的柔软雪花都变成刺骨刀片，扑在脸上生疼生疼，她眼里刚刚升腾起的热气，还没凝成水珠就凝固了。
　　顾郴又嘱咐道：“阿颜，你虽然奸诈，但有的时候还是太心软。你要知道，人心叵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亦没有绝对的情意，尤其在皇家。何况，你心里也清楚，宸屹宗别有用心。你切记，你在这里是四处皆敌，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除了你自己。必要的时候，不择手段也要保护自己。”
　　孟夕颜身上的汗早就没了，却坚持面朝冷风。风是冷的，冰冷冰冷，可是她的心里侵不禁半点寒意：“你教的我是这些，可这十五年来，我看的却都是些相反的。你说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可我看到的是你、大姐、文复肝胆相照；你说世上没有绝对的情意，可我看到的是你和大姐的情比金坚，文复对我们的以死相互。人心的确叵测，皇宫的确诡谲，可我依然得你们悉心保护，你、大姐、二姐，你们都是如何尊贵又聪慧的人，但何曾害过，甚至嫌过我这个娘亲早逝、亲爹不疼、兄长鄙厌，连宫女太监都能踹一脚打两掌的‘所谓公主’一毫半分？你们给我看的都是信任、都是情意，你现在却叫我不信这些？”她回过头来，向顾郴轻轻扬起唇角，微笑如淡色月华，“阿郴，好没有说服力。”
　　顾郴愣了愣，低头一叹：“唉，是我们没有把你教好，早该在你被打被骂被骑被吊挂的时候不去理你，叫你看清这人世的冷酷无情……”
　　孟夕颜轻声一笑，小粉拳一推顾郴，扭扭身子，无比夸张地娇嗔：“阿郴哥哥，不要这么残忍嘛！”
　　顾郴抖了抖，不远处的顾紫风原本一直在百无聊赖四处闲望，无意间看过来，正看到孟夕颜娇羞地扭身子，一颗小心脏猛然一滞，一个未来巾帼女将险些就此丧命。
　　这边孟夕颜却盈盈笑着，声音脆如银铃，似乎对于自己把顾郴吓抖了这件事很有成就感。顾郴看着她的笑，明朗纯净，他忽然想起幼时他们上山玩，她踉跄着步子追在他们身后，伸出小手急急地喊他“阿郴哥哥”，而每当他停下来等她，她都会朝他扬起这样的笑脸。
　　没有变。
　　顾郴脸上神色不觉柔和起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孟夕颜的脑袋。
　　孟夕颜眨眨眼，看他，触及到他温柔目光，她脸上一热，心口却是一酸，但她马上扬起了笑容：“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我也有话要嘱咐你。”
　　说完，孟夕颜一挑眉，下巴内收，目光从下往上看顾郴，嘴角的笑忽然变了味，霎时没了十五岁少女应有的明朗纯净，满满都是中年大叔的不怀好意。
　　顾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正要说“多谢你挂心嘱咐我改日再听今日就此别过你多保重”，但可惜他嘴巴跟不上脑子的速度，刚刚说了一个“多”字，就被孟夕颜抢先开了口：“你跟我大姐成亲有三年了……”
　　这开场怎么那么熟悉？似乎在他亲爷的书房里听过无数遍……
　　然后便听孟夕颜继续把那后半句听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膝下始终无子……”
　　顾郴心累的闭了闭眼睛。
　　“外面人都说……”孟夕颜忽然凑近了过来，眼角瞟了一眼远处的祁王宫宫女，压低了声音，
　　“驸马爷不举！”
　　！
　　顾郴震惊地睁眼，却看到孟夕颜凑近的一双大眼睛，坦然明亮，一派纯净天真，倒叫他怀疑起自己耳朵。
　　此时又听孟夕颜继续道：“大姐虽然没跟你说，但她其实很想要个孩子的，上回我和她一起去看刚出生的十六弟，她看得眼睛都直了，跟头饿狼似的。她不和你说是怕你有压力，她体谅你，你可别真以为她不挂心啊！你呀，没事多去太医院走走，让太医们给你点‘药’补一补，或者去我五哥那里偷点‘什么图’、‘什么书’看看，或许可以刺激刺激。”
　　孟夕颜始终一脸认真，脸不红心不跳，顾郴听得脸上发烫，在孟夕颜说到“太医院”的时候就差点伸手去堵住她的嘴，他可以确信这妮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尴尬的低咳，眼角也瞟了一眼远处的宫女，也低头凑近，低声而厉色的：“谁教你的这些东西！”
　　孟夕颜直起身子，大拇指朝后，指了指顾紫风：“她说上回她从五哥身上偷到了很有功效的‘什么图’，然后送给了五嫂。”
　　顾郴咬牙，青筋暴起，拳头捏的“咔咔”响，心里想着总有一天他得把顾紫风这女人送进宫里的教养院，好好学学什么叫“三从四德”！什么叫“矜持”！
　　那边看宫女正看得百无聊赖的顾紫风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有杀气，霍然扭头，却又什么都没看到，疑惑地咕哝了几句，又扭回头来，一抬眼，却看到长明殿门口，一个公公正立在那，冷眼看着他们。
　　顾紫风一面冷眼回看过去，一面咳嗽了一声。
　　顾郴、孟夕颜听到，同时侧头一看。
　　“是司空珏身边的公公。”顾郴道，“司空皇后不简单，你日后要小心。”
　　孟夕颜点点头：“嗯……你回去吧。”
　　顾郴低头看孟夕颜，眼中满是不舍、担忧，以及深深的歉意——为自己没能守住她，为自己那晚不能放她走，为自己亲手送她进深坑。但他立马收住了，他若是此刻流露出这些，只会让孟夕颜更难过。
　　他微微一笑，好像只是平时她来府上玩晚了，他送她回宫时的道别一般：“走了。”
　　孟夕颜点点头：“好。”
　　顾郴遂转身，往长明殿而去，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孟夕颜目送他，看到顾紫风，她也正看向她。孟夕颜朝她微一笑，她也朝孟夕颜笑，笑容很大，露出白白两排牙齿，然后潇洒朝她挥挥手，转身，走。
　　再看顾青阳，他对着孟夕颜的微笑，重重点了点头，孟夕颜仿佛能听到他严正而郑重的一声“珍重”。
　　孟夕颜看着三人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长明殿的灯光里，她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远处祁王宫。身后有乐声，轻盈动听，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的静，越往远处，越黑，越静，苍茫、寂寥，而无比陌生。
　　风声呼啸，仿佛谁人在她耳旁哀诉，告诉她：从此往后，这黑色高墙，深深宫闱，只有你一人。你苦，无人可依；你累，无人可诉。
　　东儿看着孟夕颜的背影，娇小的身子裹着巨大的雪白裘皮披风，黑发狂乱的舞，她却始终面朝着猎猎寒风，双手轻轻趴住白玉栏杆，安静无声。东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晚，那晚小小的她也是这样没有声息，周身却充斥着“孤单”和“无助”。
　　她不觉轻轻靠近孟夕颜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公主……”
　　她嘴拙，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还陪在她身边。
　　孟夕颜目光始终在远处，似乎没有听到东儿的声音，许久才开口：“……东儿，我怕。”
　　她唇角是上扬的弧度，脸上却是晶莹而脆弱的光。
　　东儿心上一颤，泪水夺眶而出。

　　往夕华宫的路上，两个宫女在前头领路，两个宫女跟在后头，东儿紧随着孟夕颜在中间。
　　周王宫是红色宫殿，周王喜好明亮，所以即便是深夜，王宫四处也都是亮堂堂的。而祁王宫却不一样，青瓦黑墙，面积虽比周王宫小，宫墙却比周王宫高出许多，以孟夕颜的个子，必要把脸整个仰起，方能看到墙顶。并且，或是宸屹宗后宫稀薄的缘故，祁王宫一入夜，四处就黑压压的，整个后宫呈现一种阴森森的寂静，加上奕州风大，狂风穿堂一风，带起“呼呼”声响，仿若人在哭泣，让人毛骨悚然。
　　四个宫女在祁王宫待久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但孟夕颜和东儿刚到，必然不能适应这种反差，一路上两个人都靠得很紧，风没吼一次，两人就不自觉哆嗦一次，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或长发无脸，或青面獠牙，森森白爪直向她们，血盆大口哀嚎着“还我命来”……
　　孟夕颜正缩着脑袋，提着心，匆匆走着，忽然眼角瞥见半空一个黄点，她一惊，一颤，骤然停下，双手交叉在胸前作自我保护状，扭头盯过去……东儿被她动作吓到，一跳就贴了上去，抓着她手臂，惊慌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四个宫女听到东儿声音，也停下来，紧张地朝主仆两个看去。
　　“……天灯？”
　　东儿和四个宫女顺着孟夕颜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夜空里漂浮着一盏天灯，隐约还能看到上面写了字。
　　东儿松了口气，松开了孟夕颜。四个宫女也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默契的同时露出不耐的神色。孟夕颜却看着那盏天灯，仿佛出了神。
　　那灯孤零零的飘在大雪的夜空里，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摇摇曳曳，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在周国，放天灯是用来祈福的，她往年生辰，两个姐姐和顾郴都会为她放。不知道在祁国是不是也是这样？而又是谁在这时候放天灯？
　　孟夕颜原本不是好奇的性子，此刻却忽然很想去看看，也不是想探究放灯的人是谁，为何放，只是想去看看。于是不自觉提了裙摆，转身朝着天灯方向而去。
　　领路的一个宫女立马上前一步，道：“公主，那里不是夕华宫的方向。”
　　“我知道。”孟夕颜一边回答，一边继续往前走。
　　那宫女追过来，挡住孟夕颜的路：“公主，你不能随意走动。”
　　东儿上前一步，不满道：“你们祁国的规矩，对主子都是称‘你’吗？！”
　　那宫女瞟了东儿一眼，没有说话，脸上却满是轻蔑不屑。东儿霎时瞪大了眼睛，气红了脸，一副撸袖子要上去跟那宫女拼命的架势，却被孟夕颜轻轻一拉，拉到了后面。
　　孟夕颜看着那宫女，指了指自己，作无辜脸：“我是人犯吗？”
　　宫女一愣，她既存了心对孟夕颜不敬，便也打算好了孟夕颜的反应，性子强的，会怒，性子弱的，会哭。却没想到，她不怒也不哭，竟做出一脸天真无辜，却反让她心里有些毛毛的。她低声答道：“当然不是……”
　　“那为何不能随意走动？”并非诘责，孟夕颜的语气听起来就是毫无心机的女孩子天真的好奇和无辜。
　　宫女道：“可是陛下吩咐我们送你回宫……”
　　孟夕颜继续着天真无辜：“那祁王陛下有吩咐你们，我回宫之前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这……没有……”
　　孟夕颜扬起笑脸：“那我现在觉得有点闷，不想回宫，想先逛逛。”
　　宫女咬咬唇，孟夕颜每一句话说得都客气而亲切，却实则强势而果决，全程没有摆一点主子的架子，然而最后一句，却轻轻巧巧的分明了主仆身份——既然上头没有命令，那么我是主子，我想逛，便要逛，你一介宫女，以什么身份、什么权利阻止？
　　这宫女此时心里尽管不情愿，还是让开了路。
　　孟夕颜提着裙子，优雅朝前走。东儿提着孟夕颜长长的披风紧跟着，路过那宫女的时候不忘瞪了她一眼。

　　天灯从一个宫殿里放出，离得不远，拐两个弯，就找到了。孟夕颜站在门口抬头，看到头上牌匾写着三个字——琳椒殿。再看宫殿建筑，与四周的不大一样，三面墙壁是带门窗的连廊，和正殿想通，中间围出一个院子。
　　孟夕颜猜测，这或许是哪一个受宠妃子的寝宫？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宸屹宗不是钟爱皇后？
　　带着疑惑，孟夕颜从门口探出脑袋往里面看，便看到积着白雪院子里，有一女子立在那里。那女子身着紫红色裘皮披风，身子纤弱，身后的宫女替她撑着伞，她正仰头凝望着天上的天灯。女子离孟夕颜并不远，灯光映照下，孟夕颜隐约看到女子那张脸，苍白而美丽，脸上有泪光闪烁……
　　漫天飘舞的白色雪花，迎风轻舞的紫红披风，仰面落泪的纤弱女子……眼前的画面有一种脆弱而凄绝的美，乍看惊艳，再看揪心，孟夕颜看着都觉得要落泪。
　　“郡主，外面冷，您身子不好，快回去吧。”院子里，撑伞的宫女劝说道。
　　那女子轻轻摇头，不言语。
　　这时，孟夕颜身后宫女低声催道：“公主，差不多该走了。”
　　孟夕颜没有理她。
　　那宫女凑近一步，又催道：“公主，时候不早了……”
　　孟夕颜皱皱眉，觉得好煞风景。
　　那宫女本来大晚上被派来领一个质子公主就挺烦心，刚才还被堵了一下，心气更不顺，此刻见孟夕颜故意不理会她，顿生怒气，不觉就提高了嗓音：“公主！”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