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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苍乾宫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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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夕颜从信阳到苍岚关走了一个月,从苍岚关到祁国奕州又走了一个月,九月末出发,到奕州已是一月,正是奕州一年里下雪最多、最冷的时候。不过祁国给她备的接亲马车上有暖炉,她坐在马车里倒不觉得冷。
马车一路到了王宫前,孟夕颜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见有一马上前,随后是宸曳的声音,朗朗喊了一声“二哥”。她不觉绷紧了身子,侧耳向前,更仔细地听。她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姑娘,虽然是不情不愿被扔过来和亲,但到了真的要跟自己未来夫君见面的时候,还是不免紧张。
“顾郴见过四殿下。”
是顾郴在打招呼,接下来就该是对方了……孟夕颜的身子又紧了紧,呼吸都不觉慢了下来,近乎停滞。
“驸马爷有礼。”
孟夕颜眨眨眼,她还从没有听过有谁的嗓音是这样,字字清晰,语调标准,好听,却透着分明的冰凉,但并非刻意,和她的太子大哥那种傲慢不同,这凉仿佛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是一种天生的疏远。或许果如传言,沉默寡淡。
这时,孟夕颜又听见马蹄声,缓缓靠近过来,她立马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衫,绷着脸盯住车门……
身旁东儿凑过脸来,小声而担忧地问:“公主,你的心跳声怎么这么大?莫不是病了?”
孟夕颜依然盯着车门,小声而认真地回答:“你家公主在羞涩。”
东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好心提醒道:“……公主,你嘴角有口水印……”
孟夕颜一惊,忙抬手去擦,此时外面马蹄声愈近……
“公主,你发簪睡歪了……”
孟夕颜又忙去理头发,却手忙脚乱的把手缠了进去,结果越弄越乱,成了一坨鸟窝……此时马蹄声更近……
孟夕颜急得脸通红,低声骂道:“死丫头!还不快给我帮忙!”
“……哦哦!”东儿一直饶有兴趣地观赏自家公主百年难得一次的羞涩跟慌乱,被孟夕颜一骂才回过神来,忙过去帮忙,但已经来不及,马蹄声停下来,就在马车边上。
孟夕颜身子一僵,双手插在头发里,瞪大了眼睛盯着车门,紧张得不敢呼吸,东儿也紧跟着僵住,双手插在孟夕颜的头发里,以和孟夕颜百分百一致的神情盯着车门……
这时,却听微凉的嗓音又响起:“不必了,天冷。”
随后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行……
看来是有人要来开马车门,被阻止了。孟夕颜先是一暖,有些意外于宸渊的体贴,只不过他虽然说的是体贴话,声音却是冷冰冰的,听不出暖意……或许也不过是客气罢了。不过总算是松一口气,心里有几分庆幸,但随即又有几分失望。
而东儿此刻已经心无旁骛的专心帮孟夕颜大理头发。
马车行至祁王宸屹宗寝宫苍乾宫前,孟夕颜正好理好乱了的发、脏了的脸,这时有人从外面把车门打开,孟夕颜忙摆正身子,起身欲要出去,但刚刚往前探出一步,一阵寒风裹着雪花就刮了进来,她一个瑟缩,下意识就要退回去,却有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那手修长洁净,骨骼分明,她顺着手往后看,终于看到她传说中的未婚夫。
鼻若悬胆,鬓若刀裁,五官深邃而棱角分明。又是一枚美男,莫不是祁国盛产美男子?但孟夕颜只看了一眼,便矜持的轻轻垂下了目光,一面把手交出去,一面想:美则美矣,只是那一双眼,过于冷肃幽邃,像高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像大荒泽永不见底的深海,分明看着你,却又不见你的身影在里面,一如他的名字,渊。
这男子,比祁国的风雪还要冷几分。
这样想的时候,孟夕颜的指腹已经触及宸渊掌心,她微微一滞,而那双手已经握住了她,将她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扶她出了马车,然后便松开了手。
那掌心,是暖的。
孟夕颜站在雪地里,她的手上还似乎残留着那掌心的暖——出乎意料的,反差强烈的,却恰到好处的,暖。
孟夕颜忽然感到心跳有些快,忍不住偏头又看了宸渊一眼,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那张脸。然而那张脸依然是冷峻如冰。
而此时,已有宫女送来裘皮大衣给孟夕颜裹上,又有宫女过来给她撑伞遮雪。伞刚刚遮过来,孟夕颜就顿时觉得周身暖了许多,向顶上一看,绛色二十四骨巨型油布伞。周国地处南方,都城信阳更是四季如春,冬天也很少下雪,伞都是秀气小巧的油纸雨伞,最大也不过十六骨,且基本都是浅色,还绣着各式各样的漂亮图案,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霸气的伞。
宸渊正要走,却看到孟夕颜翻眼在看自己头顶的伞,便也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洞。于是把目光落回到孟夕颜身上,看到她明亮眼眸里点点新奇的光。
在此时此刻的情况下还能有兴致观摩一把伞的,有两种情况,第一是心太大,大到近乎傻,第二是心太定,必有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的超凡承受力。而眼前这十五岁的小姑娘,一张脸还没彻底张开,脸蛋上还有细微睡痕,分明刚刚睡醒,看起来单纯无害,犹如路边长的淡色小花,纯净漂亮,却不甚起眼,但其实眼底里却沉敛着浩瀚星光,在那一双明亮通透的凤眸里隐隐闪烁……
她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二。她恰好在中间。
孟夕颜感觉到旁边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便下意识扭头一望,这一望,正好四目相对,她望见那双冷肃幽邃的眼睛里似有暖光一闪而过,就在这一刹,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便乱成了一团,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节奏。
她慌忙避开目光,却能感觉到自己双颊瞬间烧红。她忽然想起路上宸曳的介绍,说他这位二哥虽然平时多寡淡清冷不好亲近,但其实心思细腻,偶尔泄露的温情有如寒山之火,雪中之炭,其震慑力不可小觑,绝对能一下击破天下所有女子的心防。她当时听了,只对那张风流俊逸却死不正经的脸翻了个白眼,奉上俩字“胡扯”,但如今看来……宸曳诚不欺她!
看到孟夕颜忽然扭头脸红,宸渊嘴角露出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笑意。他当皇子二十二年,见识过美女无数,却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此刻却忽然觉得,这羞涩的小姑娘,那小心敛在眼底的光芒,如若绽放,恐可与日月争辉,不知该有多么惊艳?他很想看一看。
他本要走在前头,却突然改了主意,接过宫女手上的伞,亲自撑着:“走吧。”
顾家军不能进内宫,由窦鹏飞领着候在外面,自天华门开始,便只有顾郴、顾家姐弟以及陪嫁的东儿跟着。
孟夕颜一迈入苍乾宫大殿,便看到了正中紫檀木雕龙椅上坐着的金冠锦袍的男人,那一位威名响彻六国两域的祁国君王,宸屹宗。目光再往旁边一移,一张稍小一些的雕凤椅,上面优雅端坐着金丝长袍,翠冠明珠,比宸屹宗更要威名赫赫的传奇皇后,司空珏。
两个人坐在那里,虽是面容和蔼,却不言自威,孟夕颜心里有些紧张,掌心不觉出了一层汗,但步伐却迈得更稳,脸上也是从容之色,不见丝毫慌乱。
走到大殿正中央,孟夕颜与其他人一同向宸屹宗、司空珏行礼,宸屹宗道了一声“免礼”,声音孔武有力,但说得很亲切,又说:“请公主、驸马坐。”
宫女搬上凳子,孟夕颜、顾郴于是到一边坐下,顾家姐弟和东儿站到二人身后,宸渊和宸曳则坐在对面。
“公主长途跋涉,辛苦了。”宸屹宗继续亲切问候。
孟夕颜端庄而腼腆地微微一笑。
宸屹宗又道:“公主远嫁我祁国,本应随渊儿住在王府上,但因公主未足婚嫁年龄,寡人与皇后商议,便想让公主且先住在宫里,也方便照应,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孟夕颜温顺道:“全听祁王陛下和娘娘安排。”
宸屹宗点点头,这时一直贤内助形象,不说话的司空珏终于开口,同样是亲切地:“原本公主住处应由本宫安排妥当,但因实在不知公主喜好习惯,怕怠慢了,便没有定下,只挑了几处,请公主择选。”
言罢便有宫女把图纸呈了过来,孟夕颜低头看图纸。头一张宫殿名为“永仪宫”,位处苍乾宫正西方,紧接皇后寝宫怡坤宫,主殿重檐歇山顶,双进大院,左有双层观景阁,出去不远就是西御花园,无论是宫殿本身还是地理都是绝佳,几乎就是皇后的等级。第二张名为“缀霞宫”,地处整个内宫西南角,直通太后寝宫。第三张名为“夕华宫”,在苍乾宫东北方向,几个里面离得苍乾宫最远,左靠凌音阁、演武场,右接东御花园,前面不远是皇子们的寝宫。第四张名为“拂云宫”,距离苍乾宫不远不近,靠近藏书阁、上书房,附近多住的是妃嫔、公主。除了头一个,其余都是一般妃嫔级别的宫殿。
司空珏真的是在让她挑房子?当然不是。孟夕颜心里很清楚,司空皇后是在试探她的性子。选头一个的,不用说一定是个喜好锦衣玉食的富贵公主,必定张扬跋扈,不知道遮掩光芒;第二个缀霞宫以前可能是某个深得太后喜爱的公主的住处,但宸屹宗生母早逝,祁国没有太后,太后寝宫附近必然人烟稀少,清幽僻静,选这一处倒是知道遮掩光芒,但为免太装,过于谨小慎微;第三个夕华宫,又是歌舞戏院,又是演武场,又是花园,附近还有皇子,得是个多好热闹的公主?说不准还“花痴”。第四个是最安全的,说明你是个文静、矜持,知道分寸的公主。当然,也可以不选,还是一句“全听陛下、娘娘安排”,这样的公主有两个情况,要么没有主意,要么圆滑世故。
孟夕颜想了想,要让自己做一个什么公主呢?如果是她大姐肯定毫不犹豫选头一个——没错,本公主就是张扬跋扈、光芒四射、不知遮掩,你奈我何?如果是她二姐,必然是第二个,当然她二姐没有兴趣装清幽,更没有兴趣谨小慎微,她二姐是全周国人民心里的活菩萨转世,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从小就不爱跟人说话,她看中的是太后寝宫附近的宁寿堂,方便她去抄经文,跟佛像进行心灵沟通。那她呢?按她的性子,要么第四个——装文静,要么不选——装天真,这两样都是她践行了十五年的拿手好戏。但是……她今天有点累。
“这个吧。正好有我的名字。”孟夕颜指着第三张图纸,笑得单纯又无害。
坐在一旁的顾郴略惊讶的瞟了她一眼——从她三岁告诉她亲娘自己喜欢看书开始,这十二年来,她头一次选择了忠于本色。
司空珏看着孟夕颜指着的夕华宫,露出和蔼微笑:“好。”对身旁贴身嬷嬷吩咐道:“挽竹,你去安排好。”
叫挽竹的姑姑低头应“是”,转身退下。
孟夕颜此刻又想,不过是探个性子,未免太过周折。她想起临行前,她二姐嘱咐她的话——事非寻常,必有阴谋,万事小心。她眼中不觉冷了冷,却只是一刹那,她立马就用清浅笑意掩了过去。
宸屹宗这时看向顾郴,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称赞道:“周国太微神童果然仪表不凡!”
孟夕颜心里朝祁王撇了撇嘴,从她懂事起,听过夸赞顾郴的词无数,宸屹宗这俩词是她听过最扯的,紧随其后的便是她脑满肠肥的二哥在顾郴去年生辰上“额”了半天“额”出的一个“大将之风”。
周国长公主孟长歌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明艳倾城,风华绝代,那她的夫君如何?单眼皮,死鱼眼,肌不白,肤不嫩,气质一般,还懒得穿衣打扮,好在鼻梁够挺,身量够足,不至沦为路人,但站在孟长歌身边还是多次被误认为随从。
现在您夸他仪表不凡?还当着您这两个儿子的面?您没看到他身后的女特卫脸已经绷不住了么?若不是您一脸坦荡认真,我还真以为您在讽刺他。
顾郴倒似乎对宸屹宗对他外貌的评价很满意,只对“太微神童”的称号客气道:“承蒙大家抬爱罢了。”
“后面这两位,便是顾家军特卫了吧?”宸屹宗把目光移到了顾家姐弟身上,语气里颇为惊喜,“想不到如此年轻,还有一位姑娘!”
顾郴于是介绍道:“二等特卫,奇袭队队长,顾紫风。三等特卫,侦察队队长,顾青阳。”
顾紫风原本正沉浸在顾郴“仪表不凡”的喜感里,突然被点名,立马收起眼里戏谑,半秒的过度都没有,同身边弟弟同样的正色肃然,低头抱拳:“参见祁王陛下。”
宸屹宗“嗯”了一声,点点头,又道:“近前来,让寡人看看!”
顾家姐弟出列,站到大殿中间,垂眸看地,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一旁孟夕颜暗自想,祁王素来爱武,想看顾家精锐特卫恐怕已经想了很久,从他没有让顾家姐弟候在殿外,只让他们卸下武器便可看出。一般面见君王,是不可携护卫的,这若换了她父皇,何止不让进殿,连大门的门槛都不带让沾的。
此时,宸屹宗正打量着两位他心心念念的顾家特卫。虽然两个人都是一脸肃然认真,但有点阅历的一眼便能看得出,右边这位三等特未是真的肃然,真的认真,而左边这位二等女特卫却是“做样子”,骨子里的那一股不羁和锐气是遮不住的。
一个沉静内敛,如狼;一个张狂锐利,如豹,却正是侦查和奇袭的最佳人选。顾家军果真名不虚传!
宸屹宗心里一边想,一边一种许久未有的兴奋和愉悦涌上心头。他露出微笑,道了一声“好”,眼中却有精光忽的一沉,一股巨大而沉重的力霍的扫向殿上恭敬站着的顾家姐弟!
顾家姐弟视线同时略略往上一移,随即又垂了下来,一动不动接下这无形的万钧之力。
孟夕颜虽不懂武功,但从小跟在孟长歌和顾家人身边混,也感觉得到此刻的异样,知道宸屹宗在向顾家姐弟出手。宸屹宗十八岁的时候便曾单骑闯墚国敌营,于数千精锐中砍下敌将首级,武功超绝,非一般人可比。孟夕颜不觉为顾家姐弟担心。果然,不过片刻,顾家姐弟额头便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趋苍白,却依旧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孟夕颜眉头紧了紧,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扭头一看顾郴,却是十分气定神闲,再扭头看上头正坐的宸屹宗,原来他也不轻松,额头亦有汗珠渗出,嘴角的微笑不觉已经没有。
“陛下。”忽然,一个轻而稳的声音响起,司空珏向着宸屹宗微微笑,“公主和驸马舟车劳顿,该送他们回去歇息了,晚上还有晚宴呢。”
声音响起,便似有一股柔和却劲道十足的风从旁吹来,插入宸屹宗和顾家姐弟之间,一下便吹散了那股庞大而沉重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