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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第十四回 空空荡荡 Side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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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渐淡去耀眼光芒,夜色寥寥升起。深蓝色的天幕低沉而内敛,在一层遥远的薄雾之后,闪烁着模糊的星辉。
但锦里城中永远繁盛的人间灯火将世间黑暗都映照成了妖娆美丽的蔷薇花色。
融化在街道之中的霓虹彩景,仿佛肮脏画布上铺陈的一道道厚重油彩,带着真实无比的烟火气息。
那个漂亮而羸弱的少年在寂静的夜里轻轻走进琴房中,动作轻盈得像一只踮起脚尖的狡黠的猫。
他的头发因为好久没有修剪过,额前的刘海已经长得遮住了眼睛,一头毛茸茸的,映衬着他那双柔软的眼睛和上翘的睫毛,倒是显得别样柔软。
房门的锁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被他想尽各种办法弄坏了,之后也没有请人来修。家里的张姨张叔等人每天都为他时好时坏的病况而忙得焦头烂额,两个人不但要负责去找医生,领药,还要忙着处理繁重的家务,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这种小事。再说,就算修好了锁,过不了多久,也依然会被他再次弄坏的。
因此琴房的门锁便一直坏在那里。
他坐在那架尘封已久的黑色钢琴前,打开琴盖,习惯性地伸手触及那一排充满诱惑之意的黑白琴键。
触及到钢琴的那瞬间他似乎便立刻感觉到音乐的律动,如此令人轻松和愉悦。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敲下第一个音符。
但是,早已僵硬的手指根本不能自如地动作,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击出了一个破碎的琴音,在阒静的深夜里突兀无比地回响着。
巴赫。G大调小步舞曲。轻巧跃动的旋律,似乎总是充满了简单直接的欢愉。
这首简单的曲子是他初学钢琴时最常练习的,因为他总能从曲子里每一个音符中感觉到纯粹的快乐。
然而现在,一首初级练习曲被他弹得颤颤巍巍,支离破碎,哪里还能感受到什么快乐,更像是迟暮之人喑哑的吼叫,甚至都已曲不成调。
弹着弹着,弃原本就无比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凝滞的痛苦神情。他抬起不停颤栗着的双手,恼怒又失落地朝一整排琴键砸去。
钢琴的琴身尖角猝不及防地划破了他手上的皮肤,一道血痕立刻出现在他左手侧面。一串凌乱的琴音响彻整个房间,一直延伸至屋外,变成夜半时分一场失败的演出。
他低着头坐在琴前,突然像发狂一样开始使劲地捶打着自己无力的左手!
不!还不够痛!还没有感觉!
他再次狠狠将左手砸向那钢琴坚硬的一角。
痛啊!真的有了剧烈疼痛的感觉。真的是几乎要被撕裂一样的痛楚啊。
明明……明明自己还有知觉的,还能感觉到痛,可是为什么始终还是觉得,这只没有用的左手再也不属于自己了呢?
琴键被他用力的动作砸出巨大如机器轰鸣般沉重的呜咽声。被吵醒的阿舞穿着长长的睡衣披散着长鬈发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正光着脚跌跌撞撞地奔向他。
“弃!”看见他手上肆意流淌的鲜血,阿舞惊呼一声,立刻冲上去捧起他的左手检查伤口。
这样的场景,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已经反反复复上演了无数次。弃会突然半夜出现在琴房里,弹琴,然后接着自残,送去医院包扎之后,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再次卷土重来,连阿舞都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半夜被他惊醒,看到他百般折磨自己的样子了。
弃的手,那只虽然曾经受过伤,却依然白皙完美的左手,此刻却明显增添了许多新的伤痕,血肉被生生撕裂,撞开,最后凝结出一道道突兀难看的伤疤。
那一只原本是天生为了弹奏钢琴的手!
“弃,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啊!拜托你千万别再伤害自己了!”小心翼翼地握着他流血的手,阿舞又焦急又无措,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少年捧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整个人疲惫地靠着身后的琴凳,瘫倒在了地上。在阿舞急切的询问声中,他软弱地落下眼泪来,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因为……没有人说不可以伤害自己啊,既然不愿意伤害别人,那干脆就还是伤害自己好了。
到底想要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可是他清楚地知道,那些都终究不会属于他。况且现在这样无能的他,还有什么资格说出自己的祈愿呢?
阿舞难过得紧紧抱住他僵硬冰冷的身体,头紧挨着头,默默相依。
接着,她清晰地听到了怀中少年梦呓般微弱的轻唤:“樱开……樱开……”
他吞咽大把的药片。喉间的干涩与唇舌中的苦意被一整杯白开水渐渐冲淡。
思瑞康。加巴喷丁。阿米替林。阿普唑仑。理思必妥。再普乐。
床头前摆满了大大小小色彩各异的各种药瓶,它们来自不同的医生诊断,他也不清楚它们各自都有什么疗效。
每天被督促着吃药的时候,他看也不看说明,也不关系到底有没有用。反正只要听阿舞和张姨的话,顺从地将它们一起服下就行了。
人工合成的化学药剂在他体内不断作用,产生奇异的反应,一部分控制他的神经中软弱的那部分,试图将其全部祛除,一部分控制他的身体机能,强制性地让他在适当的时刻产生睡意,又在适当的时刻准时醒来,像个真正的正常人一样。
生病了就要打上医院看医生,打针吃药接受治疗。他的病症需要服用来自国内国外的各种药物,按时接受心理疏导,甚至接受MECT治疗,运用种种科学的治疗方案来达到治愈的目的,一切和治疗感冒咳嗽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
去医院接受电疗的那天,弃被要求提前八小时禁食禁水,原本沈安微是想在前一晚就直接将他自己扔在医院里的,但是阿舞和张姨都不同意,执意要让他回家,第二天一早再一同陪伴他去医院。
到了医院之后,他就被转入了单独病房换病服和测体温。
阿舞在他离开前一直轻握着他的手,用温柔和怜惜的眼神一刻也不停地注视着他,他蜷缩起身子,用兔子一样红红肿肿的双眼看向她,艰难地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终究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抱着双臂站在一边冷冷旁观的沈安微有点不耐烦了,对一直看着弃离开背影的阿舞抱怨起来:“看够了没有啊?演什么十八相送,生离死别啊。去找医生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吧,到底是治得好还是治不好啊……真是的,他长这么大就从来都没让我省心过,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好日子,现在又来添乱了……”
没等阿舞和张姨接话,沈安微就直接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朝医生办公室扭身走去。
张姨率先叹了口气,转过头对一时怔住的阿舞说道:“走吧,小舞,电击做不了多久的,我们等会再来照顾弃,现在先去听听医生的意见吧,看看治疗之后,他今后用药什么的有没有变化。”
阿舞轻点了点头,再次朝弃刚才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不知为何,多了一种不安的情绪。
局促地走进空荡荡的房间,在护士的指示下,换上宽大病员服的他慢慢坐上那架治疗床,呆愣了片刻,他突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现在又该做什么。
见他一直傻坐着没动,旁边的护士大声地冲他叫道:“躺好啊你!”
他讷讷地应了一声“好”,然后又动作笨拙而缓慢地仰躺下来。
躺下之后,他目之所及的,只有头顶白得漫无边际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身边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正忙着准备仪器和测量血压,因为视角的变化,他们的身影也变得扭曲而庞大起来,像是一群在神秘实验室里忙叨着替他做手术的古怪科学家,而他自己,是躺在屠宰场案板上的一头待宰羔羊。
几名护士走过来,在他头上接满了仪器电极,其中一个用一只手就扳正了他的下巴,不顾他的挣扎反抗,硬在他嘴里塞了一个牙垫。看到他瞪大双眼充满畏惧的样子,那护士不由得心一软,解释了一句:“塞上这个是怕你待会儿咬到舌头。听话。”
在打了麻醉之后,又被注射了□□,他的意识逐渐从这具残败不堪的身体中抽离出来,却又接着一脚踩入了更深更眩晕的混沌之中。
眼前的黑暗像是突然塌陷下来的夜幕天空,朝他迎头狠狠砸来。
他心头一颤,立刻惊恐地紧闭上眼,便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意识,跌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之中。
站在弃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沈安微和阿舞都清楚地听见从医生口中念出“分裂情感性精神障碍”这几个字。
“什么?”沈安微铁青着脸。
“简单点说来,就是一种包含了双相情感障碍症状的精神分裂症。”此前的治疗中,医生已经对陪同弃来检查的阿舞和张姨详细描述过弃的病情,而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也一直是由她们二人负责照顾和监督弃接受治疗。
因此这回面对表情不善的沈安微,他的态度也是避重就轻,并未再多做解释,只简单说了几句关于今后减少用药的注意事项。
其实总共也没几句话,沈安微却听得不耐烦起来。
但出于必要的礼貌,她也不能当众发作,只得漠然地应答着,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淡,仿佛此时此刻躺在电疗椅上的那个人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一样。
她现在的这种平静和无关于己的神情,与多年前那个在车站外与谢暮落激烈争吵的护犊母亲,似乎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全身的肌肉在药物的作用变得松弛,他双目紧闭地瘫软在电疗椅上,失去所有知觉,一动不动,如同一摊没有生气的血肉。
一检测到他的自主呼吸停止,旁边的护士立刻替他带上呼吸机供氧,戴上口腔保护器,并再次将他身体的各个关节固定好。
心电图的曲线维持着正常平稳的频率,随着第一次的通电,一切进行得十分平缓,他的身体并没有抽搐,一旁的脑电图检测仪却发出极其尖利的鸣叫,衬着他那张陷入麻醉昏迷之中的平静的脸,却更显诡异。
他之前被止血带绑住的左手此刻在又一次的电击下,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地轻微颤抖起来。他那五根纤瘦的手指在强烈电压之下飞快地抽搐着,就算已没有了意识,却仍旧像是要竭力抓住空气中的虚无一般。
除了偶尔出现的细碎脚步声,治疗室内持续响彻着各种仪器正常运转的声音。
因为太过担忧,阿舞站在旁边,却一直紧紧握住张姨的手给予自己一点慰藉。她是真的非常关心弃的病情,听到之后终于要减轻药量了,她和张姨对视一眼,慌乱地问道:“那么,这个疗程之后,弃的情况会有好转吗?他能痊愈吗?”
那位医生看她一眼,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犹豫。稍后,他才轻声地说道:“这种病初次康复后的复发率较高,在美国,患者的终身患病率是3.9%左右。”
他冷静的声音空荡荡地在她们耳边回响着。
确认了一下脑电和心电的数据,医生点点头,对身旁的护士说道:“可以调大电流,暂时到100mA左右。”
再一次的电击后,他的足跖出现了轻微的反射,手臂也随之细细颤动着,
十多秒时间过去,他面部僵硬的肌肉也开始痉挛起来,整张脸扭曲皱成了一团。那副毫无知觉却受人摆弄的姿态,就如同一具被引线牵动的木偶,在看客面前夸张而难堪地做着自己不知道的种种反应。
身旁的监测仪不断地发出高昂的鸣叫。他不自觉的抽搐却逐渐变得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完全停止,身体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