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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八回 落泪之日 Side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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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推着单车,在足球场的一侧静静等待着,表情祥和。
不远处,龙崎舞正和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少年站在一起交谈着。阿舞在这过程中一直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很有耐心地听着这个少年几近语无伦次的表白。
“龙崎学姐,从入校的时候我就一直很在意你。虽然我知道你和原弃学长之间的关系很稳定,我……我没有要破坏或者打扰你们的意思……”
“我只是,只是想在参加全国高校联盟足球大赛之前,向学姐表达自己真正的心意……我知道学姐不可能会接受,但是,我只是想要你知道而已……我……”
少年一站在龙崎舞跟前就立刻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他一直低着头讷讷地大声说着,却早已是面红耳赤,紧张万分。
阿舞认真地听着,脸上一直带着鼓励的笑意。然而,她还是没忍住移转目光,看向身旁不远地方的弃,见他表情平静一如往常,心里不知怎的,却增添了一丝怅惘。
她还是努力露出笑容,对那个羞涩的少年柔声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祝你比赛顺利,好好加油。”
少年兴奋而感激地退后一步,按照本校学弟对学姐的礼节朝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就笑着抱起手里的足球跑回自己的球场去了。
阿舞迷茫的目光竟然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少年快活的背影而去。然而很快她回过神来,镇定了一下,换上往常的微笑,朝弃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并着肩,在暖橘色的夕阳余晖中缓缓走着。添上昏黄模糊阳光,这幕剪影般的画面实在太美好,偶尔有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这两人几眼。
龙崎舞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弃终于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关切地问:“阿舞你怎么了?累了?”
阿舞疲累地抬起眼看看他,语气中有些无奈:“没什么。”
“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我打电话请张叔开车过来接我们回家好了。”弃想了想后,这么建议道。
“不用了,弃。别随便麻烦张叔。”阿舞摇摇头,犹豫了片刻以后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弃……你,不想知道刚才我和那个学弟说了些什么吗?”
弃怔了一下,随即微笑起来,顺着她的话问道:“说了什么?”
龙崎舞轻笑了一声,决定不再和他继续聊下去,便很快转移了话题:“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快走吧,我有点饿了,不知道今天晚餐张姨会准备什么菜,我突然想吃白菜豆腐汤诶,什么也不放,加一点葱和盐煮汤,简直太好喝了……”
她冲他浅浅一笑,然后便噼里啪啦地打开了话匣子。
虽然是有些过于刻意营造出来的热烈与愉快。
弃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微笑着跟上去,牵起她的左手,轻握在自己掌心。
龙崎舞有些讶异地转过脸看着他,却也只是与他对视片刻,漾起淡淡笑意。
“走吧……”她说。
然后在转头的那瞬间迅速掩藏掉自己眼底突涌的黯然。
永远安静温柔的表情,一直心平气和的微笑,那种令人失望的沉默,和始终淡然无味的言语……
你知不知道,这些比什么伤害都更令人觉得可怕?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的人陪在我身边,眼睛注视着我,张开嘴在对我说话,牵着我的手,彼此温度相贴,但是,你却是在透过我,看着另外一个人……
阿舞并不记得亲生父母的样貌,小时候对于长辈的仅有印象,就是那个常来家中看她,并且每一次都会带来很多漂亮衣服、好吃零食和毛绒玩具的原让一叔叔。
在她尚未能留存些许记忆的幼年时,父母便因意外去世,此后就一直与哺育她长大的姆妈张姨和管家张叔住在父亲留下的房子里。
她的爷爷奶奶常年住在国外,老人年纪也大了,经受不住来回奔波,通常几年也难得回来看望她几次。
而原让一是阿舞父亲龙崎先生生前的至交好友和相处多年的生意伙伴,但在阿舞出生之前原让一已被原老爷子遣往国外打理那边公司的事务,一连几年未回故地,同龙崎家的这份关系便也因此日渐淡薄下来。
之后原氏分公司走上正轨,原让一也因所谓的感情不和,而与自己早婚的妻子分道扬镳,在承老爷子召集后又重回到锦里。
获悉龙崎家遭遇变故,好友的三岁幼女成为孤儿的消息,为尽一份心意,原让一便置办了许多小女孩喜欢的礼物,频繁去龙崎家探望她。
原让一亲切有礼,对小女孩更是有求必应,常同她一起唱歌念字,嬉戏玩闹。
和小孩子一起给金毛犬洗澡,弄得一身名贵西装都泡汤发皱,脸上沾满肥皂泡沫也一点不介怀,根本没有一点原氏掌权人的大架子。
而且他永远都能从自己的口袋里源源不断地掏出各种好吃的糖果饼干,就像是哆啦A梦的那个神奇的百宝袋一样。
年幼的阿舞对他自然是百般依赖与信任,真的将他当做自己的父亲,哭闹,撒娇,别扭,疯闹,做出种种任性或亲热举动都实属自然寻常。
阿舞八岁的时候,她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那边的亲戚也曾表达过愿意将阿舞带到国外收养的意思,但他们也坚持所有的选择都随阿舞自己的心意。
原让一一直在两拨人之间交涉,他在明晰阿舞并不愿离开锦里的想法之后,便向对方正式提出了收养阿舞作自己女儿的请求。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签署了各种繁琐的文件之后,他最终得偿所愿,龙崎舞也随着他,搬进了原家,身边还依旧带着张家姆妈和张叔。
原让一在离婚之后的多年里,一直没有再婚的打算,直到少年时的恋人,也就是原弃的母亲沈安微再次出现,他才决定,是时候为阿舞增添一个母亲的角色了。
他同弃的关系一直冷淡,但早年也还算是相安无事。并不是忌惮彼此之间原本的叔侄关系,否则他一开始也不会决定娶自己弟弟的妻子了。
只是,说得含糊些,或许是一种命定的不可抗拒感。他一开始便无法轻易地对这个小孩子表现出自己的善意,即使是伪善。
尤其是在他清楚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种罪恶的感情之后,对于原弃与阿舞之间自然的亲近他根本不能容忍。
就像是胸腔里有一个狞笑着的恶魔,每每都在他见到弃和阿舞在一起的景象时,不受控制地呼啸而出,兴风作浪。
他不能见到阿舞每天早上起床后向他问好,之后却转过脸对着原弃微笑。
他不能见到两个孩子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即使他们只是在各自看书,或是认真地写作业。
他不能见到深夜时分,原弃却还迟迟停留在阿舞的房中,甚至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觉,玩耍。
他不能见到阿舞每一次对他喊着“爸爸”,却对身边少年温柔呼喊出一声“弃”。
当然不止于此。除了原弃,围绕在龙崎舞身边的其他任何男生也是一样。
送到家里或者藏在书包的情书、礼物、纪念品之类的东西全部被搜出来,毫不留情地撕碎,烧掉。
阿舞超过放学时间晚归了一会儿,他就会对不明就里的小女孩百般盘问,和谁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同伴是男是女,有没有做出什么亲密动作,试图从她口中掏出一切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细节。
之后他甚至专门抽出空来,开车守在学校门口,观察每天放学时阿舞究竟是和哪些人一起同行,有没有男生朝她献殷勤或是示好。
他甚至还不能容忍学校里的男教师对阿舞进行正常的教学辅导或是问询。阿舞曾不经意地在饭桌上提起之前上体育课时,体育老师曾亲切地指导过她打篮球的技巧。
第二天原让一便赶到学校,以原氏向学校进行慈善筹款的名义亲自向校长施压,最后那名男老师被胡乱用了个理由调任到市郊的另一所分校里任职,而阿舞班上的体育老师终于成功换成了一名女性。
这已经是极度不正常的,变质了的独占欲。它绝对不是爱,只是人类自私卑劣情感的产物,令人避之不及,当事人却不自知。
而随着阿舞与原弃年纪的增加,原让一的疯狂行径却是变本加厉。阿舞对待他的态度似乎是畏惧大过于亲近,再不复幼年时那般亲密无间。
她有礼地称呼他为“爸爸”,并遵照他的嘱咐恭敬地称呼沈安微为“妈妈”,尽管可笑的是,这对爸爸妈妈跟她之间,连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原弃心中却一直没能翻越过那道桎梏。在他心里,父亲原回虽然并不可靠,常常大半年都不回家,滥赌好玩,永远都是一副睁不开眼的懒散模样,但是,父亲就是父亲,一个他这样的普通人的生命和记忆中,注定只能存在一个父亲。
硬生生地逼迫他面对自己母亲改嫁亲叔叔的事实,他始终是矛盾而痛苦的。
内心既无法接受,但能力的不足却同时令他无法逃避。从第一次被原让一拽出阿舞的房间,拖到走廊上遭受殴打时,他长久的忍耐就此开始了。
他如同一个最最听话而可怜的孩子,瑟缩在墙角,不反抗,不挣扎,不哭泣,不叫喊,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对方发泄完怒气,满意地扬长而去。
事后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母亲。
事实上,弃已经偏执地将世界分为两类人,一类是他和阿舞。另一类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人。沈安微、原回、原让一、张姨、张叔等等,全都是属于那一边的。
他也不至于失望,只是知晓了这个事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