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41、第七回 救世主 Side 4

　　即使是在不得不搬到锦绣西居住的最为困窘的小时候，身为独子的童木旬也一直被他的父母所娇惯着，别说亲自下厨做饭了，就连洗碗擦桌子倒水这样简单的家务活也不曾让他做过。
　　刚才他眼见绿野受伤，心中一急才脱口答应什么帮她弄吃的话。
　　但事实上，在目送绿野上楼之后，面对着厨房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盐酱醋油，他才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压根儿啥也不会。
　　如果不是每种调味料和佐料的包装袋上清楚地标明了名称，他也许连食盐和味精、酱油和醋都分辨不出来。
　　算了。没亲手剁过猪肉，但至少也曾经见过猪跑吧。
　　做饭不会，炒菜不会，煮粥不会，简单地煮碗面他总会吧？
　　在那个积蓄了一大堆食材的橱柜里搜寻了半天，他才终于在几大袋小米黑豆花生的底下，翻出了两包尚未过保质期的意大利速食面条。
　　把面条煮熟，再拌上点简单的佐料这种事，应该不至于有太高的技术含量吧。
　　童木旬无奈地挠挠头，自己首先要做的事，是该把滚在地上的锅子捡起来，洗干净，再把这撒了一地的粥清理掉。

　　童木旬第一次下厨的状况，实在是相当惨烈。
　　一下子被揭开锅盖后突然冒出的滚烫蒸汽熏到双眼，吓得他一抖，顺手就将锅盖再一次扔到了地上，盖子砸到地面，在这安静的夜里，发出一声巨大耸动的惊人巨响。
　　他也同时被吓了一跳，更担心绿野听到动静后会跑下楼来看是什么情况，直到他呆愣愣地凝神听了半天楼上的动静，并没发觉什么异样，这才敢蹲下身捡起地上掉落的锅盖。
　　一下子他又不小心失手把盐撒多了，急得他只能匆忙拿勺子去挽救还没溶解的那一部分。
　　一下子他又找不到做酱需要的蒜和黑胡椒，手忙脚乱地在冰箱和柜子里翻了半天，直到闻到锅里传来的糊味，他才惨叫一声“不好”立马飞奔了回去。
　　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团面目模糊气味浓郁的意面终于出锅了。
　　看着这盘卖相不佳估计味道也不会好到哪儿去的面，童木旬虚弱地叹了口气，咬了咬牙决定就这样把它送到绿野那儿去。
　　轻手轻脚地在黑暗中走上二楼，即使没有光亮，童木旬依然驾轻就熟地爬完楼梯大步穿过走廊。
　　绿野的房门虚掩着。
　　这间卧室原本是阿旬母亲单独的房间，生前她通常和阿旬父亲一起住那间主卧，偶尔才会独自到这间房里休息。
　　她去世之后，这间房便从此闲置下来。
　　最后还是由阿旬建议，干脆让孤身一人搬过来的绿野来住这间空房。
　　他也是有些不能告人的私心的，因为绿野所住的这间卧室离他的房间也很近，每天晚上，隔着几层墙壁，他似乎能感觉到那后面传来的绿野淡淡的气息。
　　阿旬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轻轻推开了房门。
　　倚靠着床头正阖眼休息的绿野却立刻睁开了眼，朝他微笑着问道：“做好了？”
　　“额……这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盘色香味全无的意大利面，阿旬笑得略有些讨好，“虽然卖相不怎么好，但是我觉得……呃，我做的这个面，它，它还是具备基本的填饱肚子的功能的。”
　　最后那句解释的话，伴随着他微窘的脸色，显得格外好笑。
　　绿野静静地坐在床边，伸手接过阿旬手中的盘子，垂下眼默默地笑了笑，用叉子挑了一坨糊成一团的面条送进嘴里。
　　阿旬一直无比紧张地注意着她的表情变化，甚至连双拳也紧握起来。
　　直到绿野抬起头冲他做了一个 “还不错”的微笑表情，他不安又忐忑的神色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融成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他轻声嘱咐她：“那就好，那就好。你慢慢吃，吃完了我再把盘子拿下去洗。”
　　“小旬。”一直安静地吃着面的绿野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站在坐着的她跟前，比她的身型高出一大截，原本就瘦弱的她，几乎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遮盖住。
　　“嗯？”仔细点听，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些微颤抖。
　　“谢谢你，小旬。”她的表情格外诚挚，好像他为她下厨做了盘难吃的面，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一样。
　　童木旬有点僵硬地飞快眨着眼，沉默了半天才好不容易从嘴里冒出一句：“这，这面难吃到让你变傻了么？”
　　绿野还是像刚才那样笑着望向他。
　　许久没有见到她这样的笑容了。他以为她已经把这笑容捆绑起来，打了结，再放进箱子里，上了锁。
　　也许会一直不见天日。
　　可是当他现在再见到这笑，心中的酸楚伴随着一股泪意，如同深海潮生一般凶猛涌起。
　　脸颊边滑落的一抹凉意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她面前哭了。
　　胆小鬼。幼稚鬼。哭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不是，还有这个家，还有父亲，还有绿野吗。
　　他在心底这样默默地对自己反复低诉着。
　　然而眼泪如同挣脱缰绳的野马，更加肆意地在他脸上划过。怎么努力控制也无法让它们立刻停下。
　　“小旬……”他在听到身旁绿野的低唤时，瞬间变得更加慌乱。他忙转过身背对着她，一边狠狠擦拭着眼角的泪，一边略带乞求般地对她说道：“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绿野却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用力地揽过他的肩，将他的身体站过来面向自己。
　　阿旬拼命将头转向一边，有些狼狈地伸手试图挡住自己还挂着眼泪的红肿双眼：“你，别看我！别看……”
　　他挣扎的动作却在绿野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将他直直地扳转过来与自己对视的那一刻，蓦地凝滞了。
　　面前的绿野，亦如他一样，静静颤抖，双目红肿，满脸泪迹。
　　他终于抬手抚上她肩背，将无声哭泣的她拉入怀中，四臂环绕，紧紧拥抱，用力相贴。
　　于是他的眼泪，落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