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38、第七回 救世主 Side 1

　　关于绿野的一切，仿若梦境。

　　童木旬和绿野做了多年的邻居。
　　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两家的父母一前一后皆因生意失败丧尽家财，而不得不举家暂时搬入锦里那个有名的贫民区—─锦绣西。
　　这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地区，三教九流混杂其中，来往之人都是一些面上写着“穷、狠、脏”的亡命之徒。
　　而在这样的父母养育之下的小孩子们，自然也从小沾染上相同的气息与脾性。
　　童木旬家与绿野家那两间破旧的矮房离得极近，再加上两家父母原本便是生意场上的旧识，又同样身为这次金融风暴中落败的伙伴，更有阿旬和绿野这两个年岁相差不大的孩子作为话题，一时间，两家人的关系立刻变得比之前更为热络起来。
　　从原本住着宽敞整洁大厦的上帝宠儿，一下子变成蜗居在脏乱平房中的普通少年，要说完全没有心理落差，绝对是骗人的漂亮话。
　　但是，对于阿旬而言，能因这次变故而与绿野相亲，绝对是生命中最大不过的幸运。
　　这种如获至宝般的欣喜，甚至能够完全掩盖住他心中的失落。

　　在阿旬面前，绿野一直是一位表现极佳的好姐姐。
　　对于发生剧变的当下生活和经济窘迫的现状，她的态度便是一贯的坦然接受，不慌不乱，毫无愤懑；对于繁重课业以及之前从未有机会面对的家事杂务，她永远充满活力而且精神奕奕；面对他的故意捣乱和撒娇时，又始终保持着绝对的耐心和温柔。
　　绿野父母从小对她的教育，就是这样不卑不亢，淡然平和。
　　他最迷恋的就是她这一副，永远天塌不惊的温柔模样。
　　但有时他也会暗自遐想，到底有什么人或者事，能够令她抛掉这份要人命的淡定。
　　年少时，在锦绣西，他与绿野之间最为珍贵的记忆，就是两个人一同去屋后斜坡上看樱花时的情景。
　　樱花在和煦的清风中散落，她微微仰头，眸中似有点点阳光闪动，比任何星辉都更加动人。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移动。
　　从她微微含笑弧度美好的清丽侧脸，滑向整齐束在脑后的那一捧柔滑的黑色长发，再慢慢地移向她光洁的脖颈，和沾染上几片樱花碎瓣的肩头。
　　他缓缓伸出手靠近她，想要亲手将她肩头散落的樱瓣捻起。
　　绿野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微转过头，以一双平静的眼眸望向他。
　　他微怔，动作却再也没能向前近一步，右手默默地停在了半空中。
　　“绿野……”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你肩上，有樱花……”
　　她无甚在意地伸手轻轻将左肩上的几片碎樱拂去，笑笑地望着有些失神的他：“说了多少次，要叫我姐姐。小旬长大了，就不怎么肯叫我姐姐了呢。”
　　绿野……
　　你始终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将你当做所谓的姐姐看待。

　　之后又过去了很久，当他几乎已经习惯了锦绣西的生活时，他父亲与绿野父母合作的公司却进展得颇有起色，之前参与的几个项目也都大获成功，他们都因此所获不菲。
　　两家人便又同时从锦绣西搬进了锦里如今最为繁华的别墅区。
　　两家的房子依然相邻而居。他们依然每天相见，相处亲近。
　　一切，除了场景略有变化，与在锦绣西时并无不同。
　　绿野大他三岁，在他还是个稚嫩冲动少年的时候，她已然是一株缓缓绽放的艳丽花朵。那个时候他尚在锦里一中初中部念书，每日却仍能听到从四面传来的各种关于高中部的夸张传闻。
　　绿野有多美。有多受男学生和老师欢迎。成绩有多优异。她的家世有多好。她私底下的生活又有多神秘和令人遐想。
　　其中虽有不少夸张和恶意之辞，但更多的，还是属于周围人对她的崇拜与倾慕。
　　学校高中部与初中部的校区相邻。
　　每到放学时，阿旬便会早早赶到高中部那边去，装作与刚下楼的绿野偶遇，然后两人一起回家。
　　但在和往常一样的某天，下课铃刚一响，他抓起书包便朝通向两个校区之间的林荫道上奔去。
　　在奔跑中，迅猛微热的风灌进他的喉咙，即将见到绿野的欣喜充斥着他的胸腔，令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和兴奋感。
　　少年一切的快乐却在稍后见到绿野时戛然而止。
　　她坐在一个男生的自行车后座，双手轻轻从后面围上来，圈住他的腰。
　　她披散着长发，穿着早上一起上学时他见过并且赞美过的那条白色的新裙子，悠闲自得地晃着一双纤细美好的腿，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少女羞涩动人神情。
　　那个高年级的英俊学长骑着自行车载着绿野从他身边迅速地呼啸而过。风拂动着她柔顺的长发，漂浮成一朵盛开的花般姿态。
　　后座上的绿野朝他笑着挥挥手，喊道：“小旬，我们先走啦！你自己快点回家去吧！路上小心安全。”
　　紧接着她那句姐姐口吻的细心嘱咐之后的，是男生与她交织在一起的清脆笑声，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雨，迅疾地将站在原地呆立不动的他浇了个满头满脸的透心凉。
　　那种由心底最深处延伸而来的怅然无措，他此生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

　　他在绿野面前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年龄的尴尬。他不愿意再像小时候那样懵懂无知地叫她姐姐。
　　他总是执拗地叫她，绿野，绿野。
　　仿佛如此，他与她之间就能完全平等。
　　绿野也不甚在意，仍然如小时候那样习惯性地低下头去摸他的脸。
　　但是她现在才注意到，当初那个小小傻傻老是围着自己转来转去的弟弟，如今已经不知不觉成长得这么快。
　　他原本的稚气和青涩早已褪去，慢慢长成一张清俊明朗的少年的脸。
　　他如今站在她面前，身高已经超过她，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已经逐渐与她旗鼓相当，平起平坐。
　　很快地，他就可以像她当年一样微微俯下身来，温柔而怜惜地抚摸她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