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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六回 摧灰 Side 7 ...

  •   早上六点,当教堂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广场上大群的鸽子被惊醒。翅膀划破凝滞空气时带起一阵碎裂的声响。
      拖着疲累的双腿懒懒地坐在教堂前的台阶上,郑其萱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然后将一些碎屑撒到地上。
      那些毫不惧生的鸽子大胆地停在她面前,开始旁若无人地啄食。
      黑衣长发的少年主唱从广场另一头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清晨的空中,还似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雾气,他愈走近,那张原本湮没在氤氲中的美丽面容便逐渐浮现,愈加清晰。
      走到她面前,停下,宫景亮含着笑递给她一罐温热的咖啡,郑其萱看着他唇角意味不明的笑容,也没有多话。
      在接过手中的咖啡罐时,微微碰触到他的指尖。她微热的手指在与他相触的瞬间便不受控制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和昨晚模糊不清的记忆相同,他的体温依然低得近乎冰冷。
      宫景亮却借机抓住了她的手,平摊开,然后认真地在她的掌心轻轻划下一个十字的痕迹。
      郑其萱有些不明所以:“你这是干嘛?”
      宫景亮却将右手食指竖起来轻放在唇边浅浅一笑:“嘘,别这么大声。据说在这座教堂里,划下十字,你就会得到神的庇佑。”
      听到他用如此郑重其事的语气,却说出这样一番令人忍俊不禁的话,郑其萱噗地笑出声来:“神?你说有神?那么,神在哪儿?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神的影像,由心而生。”宫景亮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下,紧紧靠着她的身体。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这一辈子都见不到神了。”郑其萱朝后仰了仰,顺势抬起头看向头上还有些晦暗的天空,自嘲地笑了笑。
      “我的心啊,早就腐烂发臭了,里面充满了各种肮脏污秽卑劣不堪,神就算是看到我这样的心,也绝不会生出怜悯的。”

      昨晚就着酒意,她放任自己跌入许久未曾出现过的那个梦境之中。
      没有险山峻岭,没有地狱鬼神,没有夸饰或者幻觉。所有出现的一切,都只是当年事件的重现而已。
      如同被快速切换的电影镜头,在模糊的光晕下,那些脑海中画面却都呈现出一种格外遥远和陌生的感觉。
      白衬衣的少年站在空旷的天台上。楼顶的强风将他的衬衣吹得像是一面扬起的帆。
      他的脸被风扬起的乱发所遮掩,只有唇角那一抹似有非有的笑意,却像纯色画幕上的一滴血色,清晰,弄人。
      她一路匆匆拾阶而上,猛地推开天台锈迹斑斑的铁门,立刻朝天台边上站立的少年冲了过去。
      在他坠落之际,她只来得及见到他那一双暗意遍生的眼,里面像是燃烧着烈焰火光,即将凶猛地溢出,将面前呆立不动的她一起吞噬掉。
      突然,她又站到了过去的学校的林荫道上。众多面无表情的路人仿若游魂般事不关己地从她身边穿行而过,这一切景象太过熟悉。
      三班那个总是梳着双马尾的女生拽着她的那几个好朋友走过来,嬉笑谈论着关于青藤最近刚来的那个乐队主唱。
      戴着黑框眼镜,制服衬衣一直强迫性地系到领口第一颗扣子的班长正抱着大堆书从图书馆那边匆匆赶回,嘴里还一直默念着发音古怪的英文单词。
      低年级的学妹们似乎是刚下了体育课,穿着汗湿的体操服叽叽喳喳地迎面走来,热切讨论的不过是些娱乐明星或者小说漫画之类的话题。
      高年级的学长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校内常规赛,抱着篮球一边大口喝着冰水一边露出胜利的笑容。
      经过郑其萱身边的时候,几个平时还算交好的英俊学长轻拍了拍她的头,笑着叫出她的名字。
      然后,意料之中的,那个穿着齐膝裙子的黑发少女拖着一个面带温柔微笑的白衣少年朝她欢喜地跑过来。
      “阿萱,这是我的朋友童木旬!叫他阿旬就行了!”笑容羞涩的小少女涨红了脸,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之后微微喘息着,小胸脯随着她的呼吸温柔地一起一伏。
      “阿旬,这是我最好的姐姐阿萱!”
      那个戴着好看棒球帽的少年面容明朗如晴空。直视着她的眼睛里却暗含着凛然的冷意。
      他们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就像一个她无法打破的坚固枷锁。她感觉自己有些疲累,只得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然而,小少女那张稚气单纯的脸从此却一直频繁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笑着说,阿萱,中午我和阿旬一起去吃了那家好吃的米线哦。
      她带着羞红欣喜的笑意说着,阿萱,今天阿旬说他喜欢我哦。
      她生平第一次露出那样幸福而沉醉的神情对她倾诉,阿萱,今天阿旬突然亲了我,我没有拒绝。
      她紧张兮兮地捉着她的手对她说,阿萱,阿旬邀请我放学后去他家诶!
      她蹙起眉略带哀愁地说着,阿萱,怎么办,阿旬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他都不理我了。
      她第一次,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露出那种抱歉的神情,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便朝那个少年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开心她就傻笑得像个呆子。他难过她就陪着他一起沉默。她吃他每天为她打的食堂有些难吃的饭菜。她每个早晨都为他温好一盒热牛奶。她坐在他单车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他温暖的背上。
      她愿意为了更亲近他而去逐渐了解自己不熟悉的一切。她愿意为了他而更努力更坚持。
      她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即使是滚落到地底的尘埃里。
      但是他却一脚踩碎了这朵花。这朵小心翼翼只为仰望他的花。
      她还没来得及开放哪。

      画面再次跳转。
      他们又站到了那个天台上。灰色的阴云压得很低很密集。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光。
      郑其萱刚踏上天台,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从楼层边缘坠落下去。
      她还来不及伸手去救,就眼看着那个总是带着一脸羞怯笑容的小少女坠向无尽深狱。
      没有底,没有尽头,一直在狭长幽深的轨道中滑落。她小小的身躯就如同一片已枯萎的残叶,瞬间便被狂风卷走,撕裂。
      郑其萱冲向天台边缘,趴在那一排生锈的栏杆上,睁大眼睛呆滞望着楼底那一片赫然的血色。
      很脏很脏的暗红色。很脏很脏的血。
      那是谁?那不是郑云霄!
      不是她!
      她那么干净……躺在那一滩血里面目全非的残破躯体,怎么可能是她?
      一直站在天台边上没有动作的棒球帽少年侧过身,眼底有了然的笑意。
      他站在那里,他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他只是恨,只是恨。
      阿萱,你的小姐妹因为你,就这样下地狱去了。
      你啊,也一起下地狱去吧。去死吧。

      那朵羞怯美丽的花,那个白衣白裙的小少女,郑云霄,是她自小最亲爱的小姐妹。
      她在十六岁的时候,死于坠楼自杀。

      之后出现在郑其萱身边的朋友们,几乎都与之前的郑云霄一样,拥有一张清澈无邪的面容,笑起来的模样仿若纯白栀子。
      郑云霄不在了,可她却仍可以找来无数与她相似的替代品。
      不是她又如何?只要有某一部分相像就足够了。
      说她疯狂也无所谓,说她有病也无所谓,说她愧疚也无所谓。
      一年以来,她一直陷入当年那场惨剧的梦魇之中,她甚至从来没有试图让自己从噩梦中清醒过。
      她知道,这是他的罪孽,也是她的罪孽。
      阿旬也一直没有放过她。他像附骨之疽一般,缠绕着她几乎窒息的生活。他无时无刻不窥视着她与那些朋友之间的来往。
      一个又一个少女,曾都是她亲密的朋友。却都终于,全部被他夺走。
      她看到他和她们在各种场合亲密接吻拥抱。她看到他用以往对待郑云霄的方式去笼络每一个人,给她们多到黏腻的关爱。
      她看到她们千篇一律的幸福笑容和同样的对她歉疚不安的表情。她看到她们一个个自愿与他贴近,深入,他在她们身上恣意地发泄着自己的仇恨。
      是的,无论是当年的郑云霄,还是之后的那些少女,他接近她们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伤害到她。
      其他人是死是活与他都无关,他要的只是她伤心痛苦羞愧。
      是,他当然恨不能让她立刻去死。
      但,他更想要她一次一次反复尝到失去的痛苦滋味,就像他自己一样。

      “你累了?”耳边传来宫景亮低沉的声音。
      忘了是什么时候她将头倚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倚靠着坐在教堂前的台阶上沉默着。
      因为太过安静,一个不小心,她又陷入了那个熟悉的噩梦之中。
      郑其萱抬手揉了揉眼睛,遮住因为日出而在眼前涌现的阵阵亮光。
      太过明亮的阳光,却同梦中的地狱之火那般相像。
      “是啊,我累了。”
      “那就回去吧。”他试图起身要走。
      却被郑其萱一把紧紧拉住。她坐在台阶上仰起头略带迷茫地看向他,脑袋仍然紧紧地贴在他肩头,像是舍不得他这个温暖舒服的人体靠垫一般不肯放手:“别动,让我再这样待一会儿吧。”
      “好,我不走了。”他安慰般地拍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
      疲倦的她很快又坠入了梦境之中。
      睡意昏沉中,混合着教堂里传来的唱经之声,她似乎听到宫景亮落在她耳际的一句轻声叹息:
      “我仰望得好处,灾祸就到了。我等待光明,黑暗便来了。”

      所以,我的琴音变为悲音,我的箫声变为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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