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琴殇】(二) 【琴殇】
...
-
【琴殇】
(二)
萧靖邺不置可否,实际上他更想知道的是那边两兄弟的故事,不过看人家现在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也不愿热脸去贴冷屁股,自找没趣。因此见这白衣男子站出来,只能勉强点点头,算是应了。
再看这何真之时他便起了些琢磨的兴味,这何真虽说性格有些畏首畏尾,形容也并不美好,却难得没有什么猥琐气,相反,他一身肤白如玉,又着了件白底云纹蓝襟的直缀,举手投足间看久了倒有股腾云驾雾的仙气。
不过他那双手……萧靖邺想起方才何真被傅云鹤拉上来之时那一双无掌之臂,又瞄了一眼那何真无时不刻不笼得紧紧的袖口,心头才涌起的一点小心思又瞬间落了回去……罢了,他萧靖邺总还不至于饥渴至此。
这边厢萧靖邺还在天马行空地想着,那边何真却已经轻轻地说了起来。傅云鹤见萧靖邺并未上心,不禁用那长蒿戳他道:“不是你要听人家说的么,现下又是在做什么?”
那两名少年见萧靖邺被抓了现行,其中一个便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对着傅云鹤嘲讽道:“这人何时将他人放在心上过?阿真哥哥大可不必理他,他……”
何真方才讲的入神,此刻听了少年说道才知萧靖邺其实并未在听,一时不由有些尴尬,想要抬手去拉那少年,让他不要再说,却是才抬起一点便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了下来,面上有些讪讪。
“宝儿,你少说两句吧。”只有傅云鹤觉察出何真的动作,淡淡地提醒那少年,那少年才住了口。
萧靖邺见那叫宝儿的少年自上了筏子开始对他的敌意似乎就没来由的重,心下虽有些奇怪,却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何处得罪了他,因此只挑眉看了他两眼,便又转回头对上了何真,颇有些诚恳地道了一回谦,希望他能从头来过。
何真本有些局促,不欲再讲,傅云鹤却突然插嘴道:“阿真,难道你也要学鹊七么?”
何真听了这名字,眼前不禁浮现出那个无限沉湎于迷津渡中的男人痛苦的模样,当下心中一凛,又望了一眼一旁毫无知觉的萧靖邺,终是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不会的。七爷……不值得。”
说完他忽然将断臂从袖中伸了出来,正迎上萧靖邺惊诧的目光,对他道:“萧公子,你可知我这手是如何残的?”
萧靖邺自是不知,只能僵硬的摇摇头,虽然已经有傅云鹤鬼面在前,他还是无法习惯这样直面他人的残缺。
何真也不求他有所回应,只兀自道:“说起来你恐怕不会相信,我很久之前,曾是一名琴师。”
真是久远的回忆,何真心想,他已经不记得他有多久没再摸过琴,也不知现下让他再听听那些曲子,他还能否猜得出每一个音节所对应的弦的位置……
***
自古以来小有名气的琴师,无不是怀抱八尺琴,素手弹风云。
何真自认达不到如此风流境地,毕竟他只是一介籍籍无名之辈,靠在那教坊之中教人琴艺勉强过活。
教坊内鱼龙混杂,人学技艺皆只为混口饭吃,哪有谁想着去认真钻研此道呢?
然而何真却不同,他自小便被父母卖进这教坊学艺,才堪堪接触琴道便一心扑在了上面,十数年来皆醉心于此。那教坊师傅原见他于琴艺之上颇有天资,想要着重培养他以便日后能推成琴部第一为教坊讨来好彩头,未曾想这何真的样貌却较其他几部的头牌伎人平凡太多,那师傅又是个不肯服输的,因此便渐渐减了对何真的指导,转而物色起其他人来。
可怜何真原本能在琴道之上大放光芒,却因为一副普通的样貌而生生落了他人之后,成了教坊幕后位置不尴不尬的教习师傅。
何真由此性格便一直有些卑弱。他总是抱着那把与他一样无名的桐木琴,在教坊一群美人之间低头行过,从来不敢奢望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只有夜深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房门合上,他眉眼之间才会有些别样的神采。
此时教坊内正人声鼎沸,唯有何真净手焚香,独坐于房内,寄心于琴上。反正屋外喧哗,他弹琴之时所发出的微弱的声音很快便会淹没于人海。
何真抚琴之时总是极其专注,仿佛只有徜徉于那些悠扬的曲调中,他的灵魂才能稍微脱离这俗世的桎梏,寻到一丝难得的安慰。只见他双目微阖,一双玉手上下拨弄着,铮铮琴音便自然泻出,洋洋洒洒如春风化雨铺满整个房间。而他的手极美,细看他全身上下,恐怕便只有这一处能使人驻目不前。
只是何真自卑惯了,从来便不自知,整日里依旧笼着双手,怀抱桐琴,呆呆愣愣地行走于教坊之中,亦无人发现他双手的奥妙。
直到这一日,教坊司琴部的总领师傅忽然叫住了他。总领师傅姓花,姑且称他做花师傅,只听这花师傅对何真说道:“阿真,你明晚可有什么安排没有?”
正低头路过的何真一愣,似乎尚未反应过来花师傅是在与他说话,过了半晌方喏喏道:“好像……并没有。”
那花师傅一听,当即抚掌一笑,一双桃花眼弯的都没了缝,对他道:“明晚太常寺辖下太乐丞大人将要来我们这儿选拔伎人为皇上贺寿,然繁音与松吟却去了丞相府上,你自小跟着我,我也大约知你琴艺几何,明日`你便顶了他们二人之一去前台演出吧。”
说起来这花师傅也就是病急乱投医,那丞相府势比天高,他纵有千个胆子也不敢去找丞相要人,这边厢又不能随意敷衍太常寺,便只好寻几名琴艺过得去的弟子,即使品貌一般,也算是能交差了。
何真却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机会能够落在自己头上,一时之间心潮激越,颇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意味。那花师傅见他这幅晕头转向的模样,嘴角暗自撇了撇,很是瞧不上,觉得何真一股小家子气,若不是这会儿手上没人,他必不会叫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去前台充场面。
不过这会儿话已经说出口,花师傅也不好再反悔,只吩咐何真明日穿的尽量光鲜一些,别落了教坊的面子,便匆匆离去,懒怠再看何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