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成灰 ...
-
(一)成灰
列国大雪纷飞,鹅毛般雪片从空中纷扬落下,一层一层,淹没遍野。
雪啊,你要下到何时呢?
列国满是一片素白。
列洵坐在马车中,风雪不断地从帘幕外灌进来,将他素净的小脸吹得有些红肿。
车轮碾压在雪地上,干燥的摩擦声扰的他一阵烦躁。雪雪雪!他无比的厌弃这雪白干净但却冷漠无情的天物。列国,怎么会被如此卑微的事物倾倒呢?
“殿下,已过重华门。”随行的宦臣轻声提醒,语气带着淡淡的沉重。
列洵心下一沉,他眼圈一酸,含糊的应道:“知道了。”慢慢掀起帘幔,宫中飞檐金阙在白雪的覆盖下若隐若现,画栋玉梁隐秘在宫闱间。
列洵闭起眼,他想起今早母后给他穿衣,白净纤细的指尖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母后一直都不敢看他,其实他都知道,母后那双温婉慈爱的眼睛里,一定满含着泪水。
“殿下,已过宣德门,前面就是归一殿。”
列洵深深吸了口气,他理了理厚重的白狐貂绒裘袄,端重的走下了马车。
通向归一殿的九十九级台阶,他要自己上去。
满列国的大臣在那里等他,父皇在那里等他,列国的百姓,在那里等他。
“宣,大列帝国,九皇子,慕庄王,洵,觐见。”
列洵时年九岁。
他银面缎花的小皮靴重重的踏在台阶上,犹如一阵鼓声,敲击着众人的心。他走过了人群,放眼望去,在大殿上的大臣们,都已经苍老了,甚至是父皇。
他们的眼里充满着混沌的光,透过清晨氤氲的雾气,发出不同的情感。是羞耻,是愤怒,是不舍,是惋惜,是怜爱?
大列国的九皇子,将被送至尧国做质子。
谁知道他这一去,还会不会再回来了呢?
列洵将背崩的笔直,他神色坚毅刚挺,小小的身躯散发出一股凌人的气势。冬日的阳光冷冷的照射在列洵的脸上,竟是刺骨冰凉。
“儿臣给父皇叩安,愿大列千秋万岁。”
皇帝混浊苍老的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扫过列洵稚嫩的脸庞,半晌才缓缓道:“吾儿平身吧。”
“谢父皇。”列洵幼嫩但却坚毅的声音好似一根根刺,深深地扎向众人的心口。
列洵,大列帝国最让人引以为豪的,就是这个名字。他是备受万人仰慕的列国最为闪亮的一颗星,似乎有了他,列国便会与日月同辉。但,如今。
星辰便要陨落。
“吾子,洵啊。今年冬日很冷啊,快过来,给父皇看看,你又长个了?”
“父皇,儿臣为皇子,即使冬日再冷,衣食暖宝也缺之不会,但儿臣有罪。”
皇帝眉间上挑,明明一副疑惑之颜,却透出了几分不舍与叹惋之意。“说罢,洵儿,父皇听着。”
列洵深吸口气,撩袍而跪:“儿臣身为皇子,本应与民同乐,更莫提同哀苦,但如今上天不眷,我列国遭遇百年大雪,民不聊生,百姓冻死、饿死于麦垄田间,不计其数,可儿臣却享尽暖色饱食,置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弃之不顾,实为罪过。”
“但,”列洵朗声一顿,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干涩的大殿里,让人难以喘息,“儿臣愿赎罪。”
整个大殿满是一片肃静,所有人埋头低首,不忍直视这个骄傲冷峻的少年。皇帝抿着唇,明明是很冷的天气,但他灰白的鬓角已有些汗渍,干涩的眼角也有了濡湿之意。
“禀父皇,儿臣愿赎罪。”见四周一片寂静,列洵又朗声道。
皇帝轻轻一叹,声音里带了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且说说看。”
“尧国的无望山上设有一登星坛,儿臣想登坛为我大列国苍生民众祈福,祈求我列国来年稻谷满仓,百姓衣食无忧。”
“洵儿,你可要想清楚了,登星坛高耸入云,非心诚者不可登坛,否则万劫不复。”
“儿臣心诚若金,坚硬不摧。”
“好,好,好!!!”皇帝拍椅而起,洪亮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兴奋:“朕,准了!”
列洵冷峻的唇角微扬,骄傲的背影依旧挺拔如霜:“谢吾皇万岁。”
尧国临封郡官邑大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地行驶着,车轮在微微湿润的路上留下一道浅仄的轮印。
这辆马车不大,但却在无形中给人一种凌人之上的气势,马车四周各有四人骑马布在周围,更添了一股压迫之意。
风吹帘动,马车里隐约的露出了马车主人华服一角,只听见车中人一声叹息,语气中满满羡叹之意。
“尧国的春天,实在是令人疲顿……”
“殿下,现以入处尧国境内,交接人马在下个驿站等候,我等会转头暗处保护您。”
列洵苍白的指尖轻轻掀开帘幕,他出神的望着道路旁弥漫着雾气的麦田,恍若未闻。
过去的那个骄傲的列洵或许已经死了,或许已经被他深深地埋在心底,等待破茧而出的那天。如今的列洵啊,为鱼肉,为禽畜,任人刀俎。
列洵紧紧地握住拳,终忍不住化为一阵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