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的青春》清谷清

7、我要找到你（3）

　　许西曼在报社主要负责跟拍社会新闻，工作的第一个星期，她几乎天天跟着廖仲海，背着六公斤的摄影器材，穿梭在南京市的各个角落，抓拍世态万象。
　　许西曼的右肩天天背相机，早已酸痛入骨，但她从来没在廖仲海面前表露丝毫不适，只是每晚回到宿舍后，她才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跟朱晓哲数落一二：“这个一刀还真是把冷刀，面冷心黑，把我这外娇里嫩的花朵当皮硬肉老的大葫芦用，等我翻身农奴做主人的那天，看我怎么把歌唱！”
　　朱晓哲走到她身后，帮她捶捶肩，奚落道：“能被一刀收下的门徒，目前还没出现。小心他哪天冷不丁给你一刀，直接把你逐出师门！”
　　“呵！一旦我犀利的眼神洞察到他有扫我出门的一丝闪念，我就当机立断，先开了他！”许西曼嘴上很少会服软。
　　她有一句至理名言：嘴巴和身体，总有一个要占点便宜。如果实力不如他人，就用语言之剑打败他的精神，击穿他的心灵。
　　忙忙碌碌过到星期五，下班后，许西曼挽着朱晓哲的胳膊，刚走出报社大楼，她脸上立刻绽放出向日葵般饱满的笑容。她拽着朱晓哲边跑边唱：“解脱是懂擦干泪看以后，找个新方向往前走，这世界辽阔，我们飞奔去吃大餐——！”朱晓哲听到最后一句，满头黑线。
　　两个人跑到西餐厅，点了澳洲小牛排和意大利面，一阵风卷残云后，大腹便便地回了宿舍。这个周末，许西曼睡得昏天暗地。
　　又是新的一周，许西曼恢复了满血状态。星期一一大早，她精神抖擞地刚踏入报社大门，就碰到了廖仲海。“快放暑假了，现在小学生和初中生的父母喜欢暑期里给孩子报名学习军体拳。但开办军事拓展训练营的机构很多不专业，有的机构训练强度过大，动作不规范，去年就出现了训练导致小学生骨折的事情。”廖仲海和许西曼进了电梯，他接着说下去，“我联系了Y大的李斯，他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Y大当辅导员。今天上午十点，Y大研究生为了学校运动会的开幕式，将进行最后的军体拳集中训练，你去跟拍，回来后写个小稿子，以图配文的方式介绍一下军体拳训练的方法、规范及注意事项。这是你的第一篇稿件，能不能给公众提供指导，就看你了。”
　　许西曼对廖仲海突然临时布置任务的行为已经深有体会了，她心里多少有些怨言，但行动上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她整理好录音笔、笔记本等物品，礼貌地给李斯通了电话，约好见面时间，背着相机，出了报社。她抬头看看火辣的阳光，放弃了坐公交的念头，拦了辆出租，奔向Y大。
　　Y大是一所在全国都响当当的军校，被誉为军中小清华。下了出租车，许西曼头也没抬就往Y大校门里钻，结果被站岗的士兵拦了下来：“不好意思！这里不能随便进。”士兵面无表情，语气呆板，站在岗台上，将手横在她眼前。
　　“我是报社的，跟你们这里的研究生教导员李斯联系过了。”许西曼一边使出杀手锏——甜美微笑，一边故意捏着嗓子甜甜地说，“我是为了工作，来采访的！”
　　“不好意思！请让联系人给门卫室电话联系。”士兵不为所动。
　　“让她进来吧！”一个高高壮壮的军人走了出来，标准的寸头，一身笔挺的军装。他严肃中带着和蔼地问：“是许西曼吧？我是李斯。”
　　“李教导员，你好！让你久等了！”许西曼脱口而出，其实她压根不知道李斯有没有提前来等她，她只是在讨好人的时候嘴巴很乖巧。
　　李斯带着她来到操场，操场上大约有二百多人。他们清一色的寸头，身穿草绿色迷彩，一看眼过去，从身形、队列到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机器人一样。许西曼除了在电视里见过国庆大阅兵外，长这么大从没近距离见这阵势。站在他们面前，许西曼被他们的军姿军威和整体气场震撼了，她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沙子，既没分量又没力量。
　　许西曼举起相机，借助相机的长焦功能，一会儿将镜头拉远，一会儿将镜头拉近，抓拍特写或全景。她不愿走得太近，一来怕影响大家演练，二来觉得军威震撼，不敢靠近。她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不断变换角度，咔嚓咔嚓按快门，偶尔她也会快速跑近队伍，摁了快门再快速折返回来。
　　二百多人的方阵，在一个独自站在队列前方的指挥员中气十足的口号中，动作整齐划一。“跑步走！……一二三四！……向中看齐……向前看！……成军体拳队形散开！……”指挥员的口令声铿锵有力，浑厚利落。他整理好队形后，双手握拳，跑到方阵前方，继续发令：“军体拳分解动作！军体拳准备！一！”整个方阵同时跨步出拳，漂亮地打出第一个动作，动作结束时大家齐声喊道：“哈！”
　　指挥员高喊：“二！”方阵打出第二个动作，结束时齐声喊：“哈！”
　　“三！”“哈！”
　　“四！”“哈！”
　　……
　　一招一势都气势恢宏，整齐有力。当军体拳打到一半的时候，许西曼将相机从眼前放下，想好好感受下这方阵的气势！她之前一直站在方阵的侧面，现在她迈开步子，绕到了方阵的正面，眼睛落到了指挥员身上，虽然相隔十米左右，但许西曼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许西曼举起相机，拉近镜头，在对焦中，指挥员的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那张刚毅的脸映入镜头中。林拓？许西曼放下相机，嘴巴张得老大！他怎么会在这里打拳？他不是和我一个学校吗？这到底是不是他？我这个脸盲肯定看错人了！许西曼心里出现一连串问号。
　　她灵机一动，立即举起相机，再次拉近镜头，对着酷似林拓的指挥员进行了一连串360°无死角的狂拍。她要等回去后，仔细从照片里辨认一下此人到底是不是林拓。
　　“成原队形集合！”伴着指挥员发令，一套十六式分解动作的军体拳漂亮地结束了。转身退场的那一瞬，林拓不放过眼前的每一秒，偷偷又专注地看向许西曼。
　　不错！指挥员就是林拓！
　　只是，林拓识得许西曼，而许西曼却不记得林拓。
　　在许西曼远远地背着相机走过来的时候，林拓就一眼认出了她，虽然他很纳闷许西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眼下要指挥二百多人的方阵，他必须集中精力，没办法想太多。
　　打完军体拳后，林拓带着方阵离开操场，齐步跑向宿舍。从操场拐进梧桐路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他看见许西曼和李斯在交谈，然后许西曼向校门方向走了。
　　可惜！刚才仅仅相距十米，可是林拓却不能和她说话。可叹！许西曼竟然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现在连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机会跟许西曼打个招呼。林拓回过头继续前行，他的心里莫名地流出一股酸楚，呛得他喉咙有点发紧。
　　许西曼回到报社，将照片导入电脑，点击鼠标放大照片，直到电脑屏幕被一只眼睛或者一张嘴巴占满，她又将照片缩小，从身材、姿势上进行辨别。她脸贴在电脑屏幕上，整整研究了十分钟，终于下了定论：没错，就是林拓！这双眼睛略微内双，有厚而密的睫毛，就是林拓的！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Y大？
　　“这是你男朋友啊？”程溪的声音在许西曼背后响起。不知何时，程溪捧着杯子站在了她身后。
　　许西曼吓得打了个哆嗦，她接连摆手：“不是不是！”
　　“哦？那你趴别人脸上看这么专注？我在你后面至少站了七八分钟，你都不知道呢。”程溪根本就不相信她。
　　“真的不是啦！”许西曼急的脸颊微红。
　　“看看看！脸红？害羞！”程溪弯下腰，贴近许西曼，双眼紧盯着她，“军人？很帅气的哦！别说，这男孩越看越讨人喜欢！”
　　“真——的——不——是——啦！”许西曼无力地重复。
　　“好吧！你说是就是，说不是~那就不是咯！”程溪回到座位上，坏笑着说。那语调里的不相信，傻子都听得出来。
　　“……哼！”许西曼瞪着眼，捶了一下桌子，咬着牙说，“清者自清！工作！”
　　许西曼对着电脑，码了一下午字，也没能把军体拳训练的技巧、动作要领等恰当地描写出来。下班后，她垂头丧气地跟着朱晓哲回了学校。
　　吃完晚饭，还不到七点。许西曼盯了一下午电脑，脑子里一片混沌，就想在校园里溜达一会儿，她晃到了樱花道旁边的草坪上，找了把长椅坐了下来，脑子里开始惦记那篇稿子。
　　“我可以坐下来吗？”一个声音响起。
　　许西曼抬起头，林拓的笑脸浮现在她眼前。
　　“你怎么在这里？”许西曼彻底被弄糊涂了，这个林拓到底是干什么的？一天里，先是穿着一身迷彩，在Y大打军体拳，现在又一身运动服，就像天上掉下来一样，突然出现在N大许西曼面前。
　　“正要给你打电话，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你。”林拓语气温和，面带微笑，手里还握着手机。
　　林拓指了一下许西曼身下的长椅，用征求的眼神看着她。
　　“坐吧！”许西曼说，“跟我说说你的来历。”
　　“我是Y大的军校生，学土木工程的，现在读研一，今天你来我学校拍照，看见你了。”林拓坐在许西曼身旁，娓娓道来。
　　“照片上的原来真是你！”许西曼有点自言自语，她的思绪早跑远了。
　　“恩。你给我拍了照片？”
　　“啊？哦，工作需要，回来看照片时，发现领队的指挥员和你很像。照片照得太小，看不清，所以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许西曼回答的机灵又有些牵强。
　　“哦……”林拓心里有丝慰藉，他心想，至少许西曼感觉像他，这说明她至少记得他。林拓接着上个话题说下去，“上次来你学校，是为了一个课题项目，经我们□□介绍，认识了你们学校的一个教授，他带我去图书馆查了些文献资料。你们学校的文献资料库很齐全，找到了很多关键资料。”
　　“我们学校图书馆的资料，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许西曼说这句话时，脸上全是自豪感。
　　林拓看她的表情，又忍不住暗笑了。停了会儿，他问：“对了，你今天怎么会来拍我们训练？”
　　许西曼叹了口气，靠在长椅上，低着头说：“我要写篇图配文的稿子，照片拍了很多，每张都可以上报。关键是文字，这军体拳的训练方法、规范、技巧什么的，我怎么会知道。我拍完照片就回来了，错就错在当时没好好向李教导员求教。”
　　“如果真把军体拳打扎实了，关键时刻一能防身，二能制敌，平时打打，还能强身健体。军体拳主要由踢、打、摔、拿、拧等基本格斗动作组合而成。手上动作主要有三类：出拳、出掌、勾手，脚下动作就多了：马步、弓步、虚步、踢、踹、弹等等。”林拓说。
　　“停停停！你慢慢说，我得用脑子记住。”许西曼眼里有了一丝光亮，嘴边多了些笑。
　　“好。军体拳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不同的力度和确切的落脚点，出拳出腿时要稳、准、快、狠，以达到一招制敌！收拳收腿时更要稳而快，不留给敌人任何可破之机。”林拓怕说得太快，就不时转头看一眼许西曼，一字一句慢慢道来，“学习军体拳，首先要了解学习对象的身体素质和基础，条件好的可以制定进度较快的学习计划，基础差的稍微慢点。其次，在学习的过程中，要先学基本功和手、脚的基本动作，再练习手、臂、脚、腿之间的协调搭配。军体拳一般有十六式，一招一式分解学习，逐步将每一式动作衔接、连贯起来。最后，学习连贯动作，加强力度、耐力、速度的练习，定期复习巩固，这样就会越打越好，也不会肌肉拉伤。”
　　许西曼觉得现在的林拓就像下凡的神仙，只用了寥寥数语，就让她茅塞顿开。她脸上的黯淡像被风吹动的乌云，逐渐散去，两眼也变得熠熠生光。心情豁然开朗的她，偷偷转头瞥了一眼林拓，他高挺的鼻梁让侧脸轮廓更加清晰，身后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化成一条金线，沿着林拓的侧脸轮廓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说话时认真的表情带给许西曼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那一刻，许西曼的心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她紧绷的大脑神经也彻底放松了。
　　林拓说完，见许西曼没回应，就转过头，迎上了她的双眼。黑暗中，许西曼的眼里跳跃着欣喜的光芒，那道光瞬间投进了林拓心里，化作潺潺小溪，欢快地跳跃在他宁静已久的心房；那道光照亮了林拓心中沉寂了24年的黑暗森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苏醒。
　　林拓感觉到自己有力的心跳了，他有些猝不及防，赶紧回过头，不再看许西曼。许西曼因为稿子有了思路，突然轻松了，这个时间段，周围的人很少，只有脚下的草坪上坐着三三两两的情侣，她悠闲地靠在长椅上，不说话了。
　　“咳，咳！”沉寂让林拓内心更加慌乱，他稳住情绪，努力找话说，“那个，我给你比划几下，也许能给你带来写稿的灵感。”
　　林拓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站到许西曼对面，双手握拳，向斜下方有力而漂亮地飞起一脚，继而左手握右手腕，稳稳拉于胸前。“这招叫踹腿锁喉！从敌人背后攻击，右脚猛踹敌膝窝，乘对方后仰之际，右小臂插入对方颌下，以内侧骨卡压住敌喉，左手抓右手腕，这招看似简单，实际上使敌人无力设防，一招制敌的道理就在此。”林拓边解释边再次分解了一遍动作。
　　……“这招叫防右别臂！”
　　……“这招叫弓步击肘！”
　　林拓的无袖运动衣和短裤外，露出结实精壮的胳膊和小腿，肌肉的纹理错落有致，尤其伴随出拳、收拳，他胳膊上的两块肌肉清晰可见。在许西曼眼里，这种肌肉是她最欣赏的，不像健美运动员那么方正厚硬，也不像白面书生那么无力柔软，在不软不硬之间拿捏的刚刚好。
　　许西曼看着这个认真打拳，还认真讲解的男孩，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温暖又温婉的笑，浅浅的酒窝里也多了份快乐。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笑容了，自从初恋吴涵洲和她分手后，她似乎忘记了如何温暖而温婉的笑。
　　许西曼的笑让林拓有些不好意思，他停下来，不自觉地摸摸鼻子，又摸摸头发，将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抬头看着许西曼傻傻地笑开了。
　　许西曼读懂了他的羞涩，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许西曼真的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林拓不敢坐回许西曼身边，只好继续摸头，低头，视线左躲右闪，避开许西曼盯着他不放的目光。
　　许西曼笑够了，站起身来，说：“走走吧！”
　　林拓偷偷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两人并肩向校门口走去。“你们军校不是封闭式管理吗？你怎么晚上能出来？”许西曼心里打了个问号。
　　“我请了三个小时的假，9:30之前归队。”林拓答。
　　“哦，那你来我们学校办事？”
　　“不，我是……是来……看看你。”林拓鼓足勇气，艰难地吐出八个字。
　　“哦？哦！”许西曼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原来我人气这么旺！还有粉丝请假追寻！”为了掩饰内心的异样，许西曼突然仰起头，摆出她常有的自恋相，拍着手，笑着说。
　　林拓被她逗笑了，所有的拘谨和尴尬似乎也被她这么轻松地抹去了。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口，淡黄的灯光下，许西曼的脸像瓷娃娃一样洁净无瑕，娇嫩如月。林拓该回去了，他转身准备向许西曼道别，当许西曼的脸映入他眼中时，他看呆了，灯光下的许西曼和那日午后梧桐树下的许西曼判若两人，此时的她柔和、宁静、可爱，微抿露笑的嘴角带着点儿俏皮，多像一个不小心迷了路，误坠凡间的小天使！
　　林拓背对路灯，就这么呆呆看着她。许西曼看不清他的脸，见他久久不语，纳闷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林拓终于回了神，他有些慌乱，但仍不失风度。他轻语：“我要回去了，有空就来找你。”
　　“恩！恩！”许西曼连连点头。
　　林拓走后，许西曼拍拍自己的脑袋，自问：“刚才我在点头？我怎么会点头？”许西曼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那天，林拓终于找到许西曼了。
　　那夜，林拓失眠了……
　　那夜，许西曼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