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心无所缺

2、第 2 章

　　吉祥找到合芜时，合芜已被重重白雪掩埋在歧鸣山腰，只有那乌黑的埙在雪地露出了一角。
　　司刑神官赶回歧鸣山时，已是三日后，临走前所布结界已然被破，皑皑白雪已融去大半，司刑落于山头，但见雪下青木已成焦土，内心甚感不祥，当即捻诀腾空飞至长青殿，长青殿哪里还有往昔的仙殿风采，到处残垣断壁，却已成一片焦土。司刑凝眸在焦土中寻找，不可能，只短短三日，况且结界中丝毫未感知妖魔之气，又有何物能在短短三日内毁了凤凰仙山，灭了上古凤凰。
　　“神...官...”如焦土般的殿中，一截枯木躺在残壁之中，却是梧桐。司刑忙往梧桐体内注入仙气，终令梧桐恢复人身，却是伤重得很，勉力说出：“快救吉祥，她在涅槃焰洞...”
　　涅槃焰洞，是历届凤凰涅槃重生之所，洞中整日烈焰焚烧，高温灼热，饶是凤凰一族，未至涅槃之日，也不会靠近那处，吉祥才两千多岁，未到涅槃之时，怎会去那里，歧鸣山上又究竟发生了何事？司刑肃正的颜上固有疑惑，却一刻也不敢停歇地飞往涅槃焰洞，凤凰涅槃如若失败，即会灰飞烟灭，这世上，将再不会有吉祥。
　　涅槃焰洞外，十里之内已成黑土，司刑只站在洞外，已能感受到那股灼人之气，刚冲进去，一身仙袍已被点燃，司刑念动封火诀，结界罩住全身，方可行走，越往里走，火势越猛，司刑不得不一再催动仙力，方可与之对抗，饶是能走到最里面，也已经满额大汗，又走了一程，却听到一声凄厉的女声：“合芜，你为什么要骗我！”那女声嘶哑恨绝，与平常声音大不相同，司刑却不会听错，那是吉祥的声音。司刑指间数缕寒气驱开重重火焰，却见吉祥早已化出原身，双目赤红，原本艳丽火红的翎羽竟透出黑煞之气，这是要入魔的征兆。
　　吉祥在火中痛苦的煎熬，心中怨愤不断，脑中不断重显合芜一掌夺走她内丹的情景，还有那冷冷的声音：“我不过想取凤凰血，却不想，还有比凤凰血更珍贵的宝物！”那冰寒的声音，那冷冽的容颜，那眸中的不屑与残忍，与之前温柔和善的合芜判若两人。“合芜，你为什么骗我！”没有内丹的凤凰，完全压制不住体内四处流窜的火焰，转眼青山变焦土，梧桐姑姑更被一击打回原形，原本安静祥和的仙山一夕被毁，而始作俑者却潇洒地握着她的内丹，从容不迫地下了山，她恨啊，她好恨，体内烈焰在焚烧，却不如恨意对她的灼烤，好似凌迟，突然，一股清凉之气如清泉般灌处她的头顶，“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唵，折戾主戾，准提娑婆诃...”佛音好似在耳边响起，低沉，清透，一点一点要将她拉出仇恨的边缘，是清心普善咒，那个总是冷心冷面的司刑神官最爱让自己罚抄的清心普善咒，吉祥的身体依然灼烤炙人，神思却随着清心咒和那股清凉的仙气慢慢拉回，眼前，果在是那个在自己心中一直冰冷无情的神，此刻，那神官脸上却是从未见过的担忧着急，而一身仙袍早已被火灼烟熏得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往日教导自己的严肃端正，一丝不苟，吉祥想笑，若不是内丹被夺，自己的生命会在旦夕间消逝，她真的会笑出声来。
　　“师傅！”吉祥一声虚弱的低唤，令司刑神官念咒的声音一顿，继而有些无奈道：“现在知道叫师傅了？”吉祥想起三年前刚被押回歧鸣山那刻，司刑负起对她的监管教导之责，梧桐姑姑曾不止一次让自己叫他师傅，可自己当时负气得很，愣是不肯叫，而司刑神官也奇怪，一向守礼严谨的他，独独对这件事情和她默契地保持了一致的意见，现在自己内丹被夺，心心念念的人骗了自己，讨厌的神却不顾安危前来搭救，于情于理，这声师傅还是要叫的。
　　“师傅，我的内丹被合芜夺走了，再过一刻就要灰飞烟灭，只求师傅救回梧桐姑姑，我此去也安心了！”吉祥无力地扇扇尾翼，道。司刑往吉祥体内注入仙力的手一滞，难怪吉祥会提前涅槃：“内丹被夺，死后即可灰飞烟灭，无魂无魄，你放心，此一去，不论梧桐如何，你再不会有感觉！”说着，竟撤回为吉祥注入仙力的手，端坐在吉祥身前，好似真的要等她灰飞烟灭了好回去交差。
　　“那样也好！”吉祥闻言，先是诧异地端祥着她这位永远出人意料的神官师傅，复又想想，自己是自作自受，若灰飞烟灭，无知无觉，当真好过现在痛苦愤恨。司刑神官看着吉祥了悟认命的眼神，唇角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中满是宠溺疼惜：“那好，我就送你一程吧！”说完，双掌结印，莹光慢慢凝于胸前，一时间，涅槃焰洞华光大盛，摄人夺魄的美。
　　“司刑，此女于你有凶煞之防，须得远离，切记切记！”司命神官慈目中凝结着隐忧。
　　“再养几年，就送她回歧鸣山吧！”司刑神官，和现在一般无二的容貌，却笑得温和，眼中偶尔还闪过顽皮的神采，只见他手里托抱着一个女婴，粉妆玉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司刑，满满都是依赖。
　　一滴泪由吉祥眼中滚落，这些都是司刑神官的记忆，那记忆中的女婴，正是吉祥。万物果必有因，一切由缘起而生，又因缘灭而尽，原来吉祥与司刑神官的缘早已于千年前种下，而不是三年前，歧鸣山下那厌烦的一瞥。
　　“啊！！！！！”凤凰悲鸣，泣血长啸，却再唤不回曾经在天庭手挽着手教她走路说话的司刑，也唤不回那个强装冷面，实则温柔体贴的神官，最后司刑留下的，只有他用所有神力凝聚起来投入吉祥体内的内丹和断章的记忆，那一年，歧鸣山大火，山下村民奔走窜逃，火势却在半山腰截留，自此歧鸣山寸草不生，再无仙灵。
　　十年后，梁王宫，合芜黑锦龙袍，玉冠王冕，立于隐凰塔顶，看着空中星辰，良久，轻叹一声，身后，大腹便便的女子是一直相濡以沫的王后秦氏，原本病弱的她，在十年前得了凤凰内丹，不光病愈，还有幸怀孕生子，如今这胎，已是她与合芜的第三胎，她希望能生个乖巧可人的女儿，秦氏一脸幸福地望向梁王合芜，却瞧见他眉头轻锁，是了，自从十年前他带回凤凰内丹来与她治病，眉头总是习惯性的轻锁，是因为那上古神兽凤凰？所以才会在十年前动工建了这隐凰塔？“陛下，夜凉风大，该回了！”秦氏站上前去，与合芜并肩，那是她所独有的特权，柔声道。合芜握住秦氏的手，抱以温柔一笑：“是我疏忽了，走吧！”两人刚行至楼梯前，一股灼热之气却由塔顶降下，合芜握住秦氏的手一颤：“你先下去！”秦氏狐疑，仍依言向下走去，却听见一声淡漠到尤如从天边飘过的声音：“原来这内丹，你是给她用了！”
　　秦氏蓦然回头，习风缕缕，飞檐亭角清铃摆动，那上空，立着一个俏丽的身影，那是一个妃衣宽袍的女子，朱颜艳丽，举世无双，眸眼冷淡，似看倦生死，无悲无喜。
　　“吉祥！”合芜满目戒色，警惕地护于秦氏身前，容颜今日英俊，却是再不复十年前吉祥记忆中潇洒儒雅的少年，凡人的生命尤如沧海一粟，终归老去。
　　吉祥的视线由合芜身上落到秦氏身上，最后却定格在秦氏的腹上，那隆起的腹，象征着一个全新的生命，她仿佛又听到司刑那严肃的声音在念金刚经：“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若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百千万亿众生而实无有一众生得灭度者……”那时听着厌烦得很，如今却是想听再也听不着了，记忆中满满都是司刑在她幼年寄养天宫时温和宽厚的笑，和在歧鸣山上端庄严肃的教训。吉祥拢起袖袍，慈目庄重，淡淡道：“天道有回，合芜，好自为之吧！”说完，一只火凤幻化而出，绕着隐凰塔飞了三圈，隐凰塔在那一夜，烧红了半片天空。
　　又一个二十年过去了，人间，天道轮回，梁王宫，正经历着一场嗜血的夺嫡之战，合芜亲眼见自己的骨肉相残，被幽禁而亡，死难瞑目。
　　而吉祥，已成为法相庄严的新任司刑，那一日，她奔赴王母的瑶池仙会，途经天河，常年没有灵物的天河，不知怎的竟生出一支摇曳可人、含苞欲放的白莲，吉祥心念微动，手已触及莲瓣，莲瓣随即绽放，峦峦层层，奇香四溢，那莲中，一个小小的婴孩正噙着笑，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