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心无所缺

1、第 1 章

　　相传，上古有神兽，曰凤凰。“彩凤鸣朝阳，元鹤舞清商，瑞此永明曲，千载为全皇。”是故凤凰者，能知天下治乱兴衰，能主一世清明盛世，诸子百家，王室诸侯，以得见凤凰者为尊，千年已过，沧海桑田，凤凰仙踪，却依旧沓沓无寻。
　　吉祥就是这四海八荒，天上地下唯一一只凤凰，她和她的梧桐树姑姑孤独的在岐鸣山上生活了两千年，这两千年里，她唯一的乐趣就是躲在高高的云层里，偷眼看向山下的村落，那里有炊烟袅袅，有灯火通明，那个世界，好像比这岐鸣山顶上，云雾氤氲着的仙境要来得快乐得多。吉祥偶尔会很好奇，在那样的地方生活会有怎样的不同，但只是好奇，梧桐树姑姑总会用她的枝枝蔓蔓轻轻缠住她的手足，在她耳边殷殷叮咛：“吉祥，你是这四海八荒硕果仅存的凤凰，你才两千岁，仙基不稳，切不可动了那思凡的念头，否则，凤凰一族覆灭，我如何向你的祖先交代！”梧桐树姑姑细细的呜咽声，牵绊着吉祥那颗好奇躁动的心，吉祥伸出手，叹着气，轻轻擦去从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滑下的泪水，点点头，继续在这岐鸣山上进行这日复一日，孤独的修行。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数十年的时光于仙山上的吉祥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岐鸣山下却已不复从前，那些抱着娃娃的少妇已白发苍苍，那些举着锄头耕种的壮年已垂垂老矣，又有新的少妇抱起了娃娃，又有新的壮年开始了耕种，这就是凡界，新旧更迭，速度之快，比天上那飞逝的流星还要快。
　　吉祥在这被时光遗忘的世界里，陪伴她的永远是悲悯的梧桐姑姑和一成不变的寂寥岁月，直到合芜的出现，合芜是个凡人，却不同于吉祥见过的山下村落里的凡人，他比其他村民生得干净，总是月白长衫，纶巾峨带，唇角挂着的一抹笑意熏得人微醉，吉祥活了两千多年，好像第一次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小心脏扑咚的跳声，那一眼万年，惊扰了吉祥两千年来的清静修行，惊醒了吉祥那颗蠢蠢欲动的红尘凡心。吉祥看着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地冲到，想要面对面地，仔仔细细地看看他，和他说说话。
　　吉祥下山了，瞒着梧桐姑姑，化作一个凡人的模样，十五六岁的模样，明眸皓齿，是那样晶莹剔透，美丽绝伦，她盈盈地站在合芜临时搭的药草庐前，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对着合芜甜甜一笑。
　　一直到很久以后，吉祥都记得合芜当时的表情，那从眼神中透出的惊叹，随即展颜的一笑，有如岐鸣山上偶尔飘过的春风，带着淡淡的花香。
　　吉祥在山下住了下来，学着凡人的样子，晨起而做，日落而歇，帮着合芜研药出诊，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这一住，就是一年，合芜待吉祥温恭有礼，村民单纯和善，比起岐鸣山顶的清风冷月，这里，热闹许多。闲暇之余，合芜喜欢坐在山下的鸣凤泉旁吹埙，埙声呜咽，透着一种悲凉，和平日医病救人的温润大夫犹如两人，这时候，吉祥就会静静的坐在合芜身侧，民间传说，凤凰喜乐，鸣凤泉边乐一曲，凤落九天安四洲，说的就是在鸣凤泉边奏乐一曲，就可以引来凤凰，吉祥不知道合芜在鸣凤泉边吹埙，是不是为了吸引凤凰，反正，她是被吸引来了，还满脸幸福地坐在吹埙人身边，只是，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身边人是一只凤凰吧。
　　好景不长，凤凰擅离岐鸣山，私下凡间，天庭震怒，浓黑的密云满布在小山村的上空，瞬间白昼变黑夜，隆隆的雷声由厚厚的云层中传透出，风雨欲来山满楼，村民们纷纷躲避回家，吉祥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药庐前，看向天空，果见云层中人影攒动，一道闷雷打下，直击吉祥天灵。
　　“吉祥！”是梧桐姑姑那撕哑到快裂开的声音，一条强有力的臂膀拉过吉祥，避开了天雷致命的一击，吉祥被拉进一个温暖宽和的怀抱，不用看，吉祥知道，那是合芜，因为只有合芜的气息，才能让她如此安心，吉祥恋恋不舍地嗅着合芜身上独有的淡淡的药草味，不能再贪心了，又一道天雷击下，浓重的杀伐之气瞬间笼上吉祥和合芜的头顶，吉祥闭目，复又睁开，目中决绝，突然用力推开合芜，仰天长啸，一只火红的凤凰幻化而出，凤音长鸣，雷声轰隆，谁也听不见梧桐撕心裂肺的喊声，谁也看不见合芜震惊复杂的眼神，吉祥只想拼着一身修为，抵抗着天庭这场愤怒到荼毒生灵的灾难，一道道雷电击向吉祥，吉祥的修为撑不过九道雷，或许，这一刻，四海八荒那唯一的凤凰就要灭绝，只为一道桎梏的天规。
　　第九道雷还未劈下，一道强大的结界缓缓地罩上小山村，隔断了毁天灭地电闪雷鸣，也给了吉祥喘息的机会，此时，一道灰影缓慢地出现在结界中，渐渐地，落入吉祥的眼帘，那是一个神，只有神才会有那样冷酷却又慈悲的眼神，容和，严肃，独独没有感情，吉祥没来由地升出畏惧和排斥之心。
　　“司刑神官！”梧桐见到此人，刚松下来的小心肝又提吊了起来。司刑神官专司天庭各类刑罚，素来公正，是个再严肃端正不过的神仙。
　　吉祥一听，厌恶之心立起，盘旋在结界中，不敬地嘶鸣。
　　“司刑奉天帝命，收押凤凰族后裔吉祥回岐鸣山看管，尔等可回天庭复命了！”司刑神官双手结印，声音果然如他的人一样冰冷。电闪雷鸣之声顿消，天空墨云弥散，太阳依旧高高地挂在空中，仿佛前一刻的厮杀战场从未出现，吉祥颓然落地，幻化人形，却已是力竭难支，司刑神官缓步走向吉祥，一步一步，步步生莲，在吉祥看来，却是步步桎梏，步步牢笼。
　　“我不会回歧鸣山！”吉祥目光坚定，她不要回到那死一般沉寂的歧鸣山，不要回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不变的仙山，宁死不回。
　　“吉祥！”早已吓得面色惨白的梧桐，抖着手向前，“你是这四海八荒唯一的凤凰，你若出事，我如何向你的祖辈交待！”
　　“我只是我，不必向任何人交代！”吉祥目光凛然，誓死如归。
　　司刑神官见状，停在吉祥十步外，弯唇一笑：“凤凰不愿归仙山，可是为了此凡人？”顺指遥望，合芜乌发素服，立在原地。两人只数步之遥，却似隔了千山万水，吉祥苦涩的望着合芜，合芜脸色惨白，似惊惧？似悲伤？吉祥痛苦地闭上眼，合芜，不要怕我。
　　“凤凰，仙凡有别，你若强求，受池鱼之殃的必先是这些凡人，今日之祸，就是先例！”司刑神官眸色淡然，灰袍随风荡起，风姿绰约，看在吉祥的眼里却是那般碍眼。
　　这世上有一种生物叫神，天生就是高高在上，所言所行，强势到让人无从质疑，无所反驳，吉祥最终被押回了歧鸣山，那座沉寂的仙山，透着令吉祥无法忍受的窒息，可是为了合芜，她心甘情愿地回到那个桎梏她的地方，带着与合芜那短暂的回忆，日子或许没有想象中难熬。
　　司刑神官奉天命押回吉祥，理所当然地成了歧鸣山的看守，负责看管教化凤凰吉祥，撇开强押吉祥回歧鸣山一事不提，司刑神官倒是一个好师傅，术法佛学，当真是倾囊相授，只吉祥总记着被迫回山一事，心中思念合芜过甚，终日懒散拖延，对此毫不上心，只无事的时候，总会盘旋在云头，痴痴看着山下，饶是司刑早已设下结界，山中整日仙雾缭绕，阻住吉祥视线，也挡不住她那穿透仙障的思念之情。
　　“现在该是合芜午后散步的时间了！”
　　“现在该是合芜施医赠药的时间了！”
　　“现在该是合芜在鸣凤泉旁吹埙的时间了！”
　　“现在该是……”
　　吉祥的脑中，塞得满满地全是和合芜一起的一年时光，没有山誓山盟，平常生活的点滴却是那样刻骨铭心，偶尔一次的牵手，偶尔一束的花环，偶尔一抹如春风般的微笑，偶尔一回无意的凝目，偶尔一句的关怀，这些，塞得吉祥心好沉，却始终紧抓着不愿忘怀，合芜，你还好吗？
　　吉祥痴念合芜，独不见司刑神官微蹙的眉和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一晃三年已过，吉祥仙法不进反退，司刑神官却接到天庭的召令，回天庭述职去了。
　　那一天，歧鸣山鲜有的下起了鹅毛大雪，皑皑白雪，铺天盖地，覆住整个山头，只一日，青山绿水的歧鸣山成了一座雪山，凤凰喜火畏寒，吉祥愤愤地缩着身子躲在长青殿中，偶尔抬起头张大嘴喷出一两团火星添到火盆中，心里早将司刑神官从头到脚咒了个遍，用她的爪子想，也知道歧鸣山一夕变雪山是谁的杰作，不过这倒真是个好办法，现在的吉祥，真的是懒得一个爪趾头都不愿意动。她当然也不知道，在歧鸣山的半山颠上，被大雪封山困住的纶巾青年，此刻正昏昏沉沉地卧在雪地中，就快被漫天大雪掩埋。
　　吉祥正被火烤得舒舒服服，眯着眼睡得昏昏沉沉，突然心念一动，一缕似有若无、凄切悲凉的埙音丝丝绕绕钻入她的耳中。“合芜，是合芜！”吉祥似应和那埙音，仰天长啸，化作一团红焰冲入雪地之中，远在天庭述职的司刑神官察觉吉祥破结界而出，一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中竟隐隐现出悲伤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