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0190625][霄青]《灵凤振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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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夙玉喜欢古歌谣，唱得也极是好听，这一点众人是知道的。
而云天青不怎么甘于当一个听众，在玄霄的印象里，他的废话尤以杳杳灵凤一首占得最多。
歌中虽哀怨命运无常，故事却是灵凤死而复生，带着王女飞入青天去，这样一个团圆的结局。
“年年岁岁，多少人向往与凤同游，却没人关心飞上天的王女姐姐，飞到半空会不会风寒。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御剑归来，云天青拧着滴答淌水的衣摆抱怨不绝。这天他一时兴起，在云端上除了护身壁障，一个原地起跳跃入茫茫之中，险些没再回到剑上。
“今天若不是有我同行，你就要小命休矣，还有心思胡言乱语！”他一想起自己目睹到的画面就心有余悸，绷紧面色，用力甩给师弟一条粗麻巾。
“更不幸的是那个卫罗国王呀，他什么都没做错，却同时失去了灵凤和爱妻……”云天青半颗脑袋覆在麻巾之下，摇摇晃晃，像个病得不轻的人。
玄霄却只想让他滚，“你有偷听别人说话的功夫，不如把时间花在修行上，否则到了大战关头，你也只有下山的份。”
云天青嘿嘿两声，不以为意地擦头发，“都说妖界将近、妖界将近，最近我看人人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师兄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次没有成功，大家要怎么办啊。”
“有各位长老和阴阳双剑在，接近天光必然万无一失。”玄霄说，“即便不成，我们仍能在下一个十九年到来之前养精蓄锐。你就好好做你该做的事情，少在那里胡思乱想。”
“下一个十九年？哇，那时候师兄你都多大了呀，能当好几个娃的爹了！”云天青顿足长叹，“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还要当羲和宿主出来打生打死，岂不是可惜了？”
“天青！”
那时玄霄本有什么想说，却被这句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引得露了薄怒，似乎自己的认真和执着在对方那里，只是跌落山头的一小片雪。
更讨厌的是云天青一点也不怕自己生气，反而露出计上心头的表情，更加来劲地过来捉住他的手，“来，师弟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出门的时候繁星满天。门禁将至，周围虫鸣清晰可闻，像是云天青没完没了的胡话。
仿佛没看到玄霄的不悦，云天青只是推着他的肩膀往山门走。在玄霄决定如果这人想下山就一剑柄敲昏他的当口，他们在琼华宫的九天玄女像前停下了脚步。
“师兄，我听师弟们说玄女娘娘灵得很，有什么事情向她求，大抵都是应验的。”他对玄霄眨眨眼，“特别是课业考核期间，偷偷过来烧香的人可不在少数。”
“你就为此事，半夜带我到这里？”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祈福也是有讲究的，昼最明时，夜最深时，求的那事稳稳才能传到娘娘耳边呢。”
“又是哪里来的歪理。”玄霄没当回事，举头望向神像。又听云天青在那问：
“师兄方才说战败是胡思乱想，那咱们聊点好的，若是得以接近昆仑天光，师兄又想做什么？”
自己想做什么？那时候他好像没考虑太多，只是为了琼华夙愿而夜以继日修炼。长老一句两句赞语、师父赋予下来重任之类，很简单的事情就能让他快乐。他想为琼华做到更多事，甚少想自己将会如何。
“身为羲和宿主，自然是带领师门白日飞升。”他回答。
云天青哑然失笑。
“我有哪句话像是在开玩笑？”
“怎么会，怎么会。”
玄霄看到云天青虽连连摆手，却眼睛鼻子全是笑，便晓得这小子肯定又憋了一肚子混账话，碍于场面不好言表。
接着又见他恭恭敬敬对着九天玄女像行礼，行云流水得仿佛天生就是个道士，然后――
“我愿师兄得道成仙。”
不顾玄霄震惊的表情，云天青含笑拜倒在神像下，“愿玄霄师兄上登高仙，名入仙箓，永成真人。
“玄女娘娘有感，便让玄霄师兄——就让他成仙吧。”
二、
在师门正式宣判玄霄心魔深种无药可救之前，弟子们私底下还有个说法，道是平日越是严谨克制的人，一旦有机会放开心胸尽情挥洒，就比什么神魔都吓人。
“吾名玄霄，乃是你爹和你娘的师兄。”
玄霄自认为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长长久久地不恤人情。
唯独对云天青，从寻仙问道时代毫不留情的训斥开始，他好像就不怎么克制自己。
就如此刻，他一边和冰外眉眼像极了师弟的人说话，一边想象自己足下发力，一脚踩断云天青的脊椎。
即使他们相处已久，有过数次并肩作战甚至交付生死的体验，十九年前玄霄依然有种预感，这个人迟早是要离开琼华的。
云天青聪慧过人，所有师长见了他，总忍不住要教他些什么。以他的资质，修有所成绝不是难事。他迟早要走，并非仙道苦寒留他不住，而是……
“真不理解你这样的人，如何来得琼华修仙。”他曾经这样叹息。
“我啊？嗨呀，实不相瞒，上山前我和我最好的弟兄闹掰了，我指天发誓要活得比他长，百年之后还要到那小子的坟头撒尿解恨……然后太清师父就出现啰。”
尽管前天刚听见他和夙汐说自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逐出村子后幸得太清关怀，愿侍左右以报知遇之恩，玄霄只是对云天青笑得毫无破绽的脸皱皱眉头，什么都没说。
他发自内心地不把这种天知道哪句才是真话的胆小鬼行径当回事。毕竟在感情上他要纯粹得多，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怜香惜玉并不阻碍劈头痛骂，尊师重道更不影响拔剑相向，泾渭分明得令近旁左右往往无语叹息。
这种纯粹于幽闭中亦复如是。如果恨云天青，恨夙玉，夙瑶宗炼青阳重光，恨造成这一切的所有人，就能把问题解决，他甚至愿意一一到他们跟前，用最诚挚的恶毒口气拜托他们去死。
重手打伤送饭的后辈弟子的时候，他心中只有难得的快乐，像连月大雪之后照进阳光。阳光到处万物滋长，唯独冰和雪注定覆灭于融融之中。
如果不考虑意义，伤人和杀妖，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非要说的话，他似乎把那腔模模糊糊的恨意转嫁到了面前的人身上。
“走？你为什么要走？”
“过来把话再说一遍！”
“你竟敢这样看着我！？”
火焰纷飞，他又看到那个蓝发少年脚踏祥云，身披羽衣，似笑非笑地看自己，在他仇恨的视线里悠然侧目，朝面目模糊的尊神徐徐开口：
“让他成仙吧。……就让他成仙吧。”
他提剑便斩。
祥云蒸腾，羽衣成灰，年轻的师弟一寸寸碎在风里。
可是尊神呢？
它没有实现云天青的愿望，也没有责难玄霄的心狠，只是又让玄霄睁开眼——又让他看到自己仍在追逐天光。
三、
“——左右鸟儿方向的是风……但它也有翅膀。”
躺在床榻上数星星到一半，云天青兴致勃勃地翻了个身，面朝玄霄，眼睛晶亮，“这是我刚想到的句子，怎么样，美不美？”
玄霄意兴阑珊地打呵欠。
云天青摸摸鼻子，不以为意地笑，“哎，我知道师兄你这也看不惯我，那也看不惯我，巴不得我早点闯大祸被师父扫地出门，你好独占空房，一个人清净。不过我相信～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会想办法留住我的，对吧？”
玄霄闭着眼，深深浅浅地呼吸，而后恶狠狠冷笑。
鸟。是的，云天青就像候鸟。一路从受尽嫌弃的山村飘入险恶江湖，从分道扬镳的路口飞到冰冷雪山，最后又从无情屠戮的剑台折返出生之地。可叹那一脑袋过人的颖悟，全数耗在四处奔逃、安身立命上。
可是谁又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呢？即使他因云天青的遭遇有过一瞬的触动，等那些兄弟阋墙朋友反目的情节轮到自己头上，盘踞于他心房的始终仍是愤怒与恨。
然后他说：
“留住你，有什么难呢？只要我卸了你的剑，挑了你手筋脚筋，毁去你的内功——只要我把你的翅膀都折断，我就能千年万年地留住你。
“我很明白，就算我把你连魂魄都禁锢在琼华，你的心依然会飞下昆仑山，到山和海的另一端去。
“过去那么长时间，不论我清醒不清醒，我都能想到你。天青，你在与不在我身边，有什么分别？”
身侧的人没有再笑。那个热闹的灵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振翅远去，只留下一副尚在人间的躯壳，眼窝空洞死寂，流露的全是欲言又止和无从说起。
“师兄……”他如今好像只会喊他的名字称谓。
“去做你应该做的罢！莫要浪费我的时间。”他挥挥手。
云天青盯着自己的脚尖，最后抬起头，朝他莞尔一笑。“那我走了。”
“――我爹？他早就死了。娘也死了。”冰外传来云天河遥远的声音。
玄霄脑海中挥剑的手没有停留，穿过了师弟的琵琶骨。
他用脚尖踢了踢那脑袋。好笑的是，明明生的孩子都能打十个了，那张脸却还是十九年前的样子，只稍稍模糊了眉眼。
该在额前眼角加几条皱纹吧。他首先想到。接着又省及刚刚天河说，这个人早就死了。
我就知道，他敢跟望舒宿主一起走，就注定活不长久。脑海中他说。可是喉咙率先叹了一口气。
灵风终究没于云端。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本该问东倒西歪的云天青一句，为什么要在御剑到半空时解除屏障。
或许自己和云天青一样，折腾半生，无非追求一个行无所拘。只是比起越飞越远的云天青，他满心想的则是不断攀升、与天同高。所以有朝一日失去翅膀，跌落人间时，他会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从未真正拥有自由。
－终－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0190625][霄青]《灵凤振翅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