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翠湖寒

6、回家

　　酒散了，思彤趴在桌上，短卷发直直地东倒西歪，红红的，有点像鸡冠。碗也被弄倒了。
　　当邓菲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时，思语麻利地挽起胳膊：“菲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来收拾，做这些我也很快的。”
　　邓菲用怜惜的目光看着思语收拾着这残局，瘦削的身形很像自己的妹妹。是啊，她今天想回家了，很久没见到她了。
　　“思语，我要回一趟家了，今天麻烦你了。”
　　“菲姐，你说哪里的话。只是这么晚了，你要不要我陪你去坐车？”
　　邓菲对于思语的懂事，轻轻笑了一下，拍了一下思语的肩“谢谢啦，我先走了。帮我照顾一下你姐，有空我们再聚。”
　　“嗯”思语答应着，用胳膊往上推了推镜框。
　　邓菲推开了出租屋的房口，门外的冷风迎面扑来。

　　邓菲坐在返家的班车上，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散落地坐在不同的方位，夜色中，或明或暗。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拂着邓菲的秀发，也撩动着她的思绪。
　　二十五岁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陪伴自己的，不是曾经深爱的军，还一度以为，自己离开这个男人，就活不下去。但事实证明，自己不但活了下来，内心也变得强大起来。
　　只是，曾经失去的，何止是一段感情，还有深埋在心底的遗憾。
　　不能掀，不能想，不能碰。
　　邓菲一旦想起这些，酸涩就泛起来，慢慢迷糊了双眼。
　　夜色中，有情侣在嬉笑，抱成一团等着车的到来。这一幕，在艺校的时候，自己和军不也常常上演，你笑我傻，我笑你痴，缠缠绵绵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青春年少，凡事都有理由开脱，不是吗？
　　如果不是现实来告诉自己，自己还要沉迷于这场梦中多久？

　　不要想了，不想，邓菲吸了一口凉风，感觉整个胸部都充盈这凉风，呼出来，把往事都呼出来。感觉好多了，车也慢慢到站了。
　　站在楼下，抬头看到家里的灯亮着，邓菲知道，母亲是一定在的。啊，我的母亲，邓菲一想到自己的母亲，就在心底掠过一丝愧意，但想到一定要好好来报答她，就将这愧意生生压下去了。
　　邓菲知道父亲一定上夜班，因为父母那间房的灯是暗的，如果他在家，那灯一定会是亮的，因为他喜欢躺在床上看电视，无论秋冬。至从煤矿院破产后，父亲一度终日酗酒，清醒时会抱怨这不公平的待遇，喝醉了就时常打骂，摔掷东西。至从喝到胃穿孔后，再不敢沾酒，也感到了靠着老婆来过日子，是一件多么没有责任心的事。于是，找了一份守门的差事，一干就是十年，家也慢慢恢复了宁静。
　　邓菲抬手敲了一下门，才两下，就听到脚步急促地走来，一定是母亲。
　　果真是。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啊？”语气中有一丝责备，更多的是惊喜。
　　邓菲笑了起来“妈，怎么还没休息啊？”
　　“你这傻孩子，妈哪有这么早休息的。”边说边接过邓菲身上的包和外套。
　　邓菲看到小芳从里屋走出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姐。
　　“小芳，怎么见到我，不叫我。”
　　“姐”小芳叫完，笑了起来，露出扇贝般的牙齿。
　　邓菲一看到妹妹又长高了，感叹这日子过得还真快！
　　“妈，哥呢？”
　　“唉呀，别提他了，至从跟桩子合伙做点烧烤买卖，他就没日没夜地很少回来。现在人也长大了，妈也管不了他了，随他去吧。”
　　母亲说着从厨房端出了一碗汤，啊，是邓菲最爱的莲藕排骨汤，印象里，家里也只有逢年过节或者重大的日子，才会有。
　　“菲呀，今天你的生日，在外面做事，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这是妈熬了一下午做的，快尝尝。”
　　“嗯。。”邓菲撮起嘴喝了一口，还是那股熟悉的浓香，从小到大，这股浓郁地爱，从未中断过。邓菲的眼底又有泪水弥漫，但强忍住，大口喝汤，就着这汤，一口喝进肚里。
　　“妈，小芳的那美术学院的学杂费贵不贵的？”喝完汤，母亲接过碗进了厨房，邓菲问着。
　　“哦，小芳这孩子现在边上学，边在麦当劳兼职，都没再找家里要钱了。”
　　“小芳真是懂事了。”邓菲由衷地说道。
　　“是啊，家里三个孩子，就小芳让我省心。”邓大嫂在厨房里说道。
　　邓菲知道妈妈又在准备明天的出摊材料，比如面粉，鸡蛋，油。。。。
　　“小芳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到时您就不用出摊了，也挣不了什么钱的。”邓菲边喝着汤边跟妈聊着天。
　　“唉，妈操劳惯了，叫我一下子歇下来，我还会闲出病来了。”
　　小芳这时从里屋出来，拿着一幅人物素描，在邓菲面前晃了一晃。
　　咦，邓菲正准备细看，小芳又缩回手去“姐，你不是说明年的今天带男朋友回来了吗？”
　　“小鬼头，我哪有说过？”邓菲翻了一个白眼给小芳。
　　小芳得意地笑了笑“去年的今天，我也这么说，你就说明年一定给你带回来。今年我来问，你又耍赖了。”
　　邓菲喝下最后一口汤，拿碗进厨房，出来时，趁小芳不注意，一把抽出她手中的画像。
　　一看，这不正是自己吗？
　　清秀的柳叶眉，一双恬静的眼睛中透出一股韧劲，显得嘴唇抿得紧紧的，很倔强的样子。一头的秀发似乎有轻风掠过，轻柔地向后飘过。
　　“小芳，画功不错啊”邓菲由衷地说道。
　　小芳仰起头，用下巴对着邓菲“哪还用说。”
　　“小芳，在学校可擦亮眼睛，别光顾着学习，现在学是一方面，对你将来毕业有用的东西，一定要多留点心。”邓菲用过来人的语气跟小芳说。
　　“唉呀，姐，什么是有用的东西？”
　　“就是将来什么能多挣钱的本领啊，你是美术专业这个，将来如果想到不同的行业，就要平时多在哪方面留心，明不明白啊？”
　　“唔。。。。”小芳听姐姐说，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可将来，谁知道啥挣钱呢？算了，还是先把基本功练好再说。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在客厅聊天，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俩人对望一眼，小芳打开了门。
　　是大柱。
　　大柱穿着一身闪亮的夹克，头顶光亮如一盏灯泡，映衬得一双小眼格外精亮。
　　就像是料到邓菲今天在家一样，大柱边换着鞋，边转身对邓菲打着招呼“姐，回来了。”
　　“嗯，大柱，今天没跟桩子出摊呢？”
　　“嘿嘿，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真没想到，你小子还记着姐的生日。”邓菲说归说，心里还是蛮感动的。
　　在灯光的照映下，邓菲看到大柱的眼角有着细小的皱纹，这是这个年纪段不该有的。邓菲可以想象得到，长时间的日夜颠倒，是会加速人的衰老的。
　　大柱和桩子两人，一人负责烧烤，一人负责收钱，分工合作，倒也挣钱，只是刚开始，大柱总感觉到了凌晨时分，就晕晕沉沉想睡，可深夜正是生意火爆的时候，强撑着精神，耳朵里传来肉串的滋滋声，喝酒的吆喝声，麻木一阵，撑过去就好了。现在也习惯这日夜颠倒的生活，相反在阳光下还时常眯起了眼，越发显出眼睛的细小来。
　　“喏”大柱递过一个盒子给邓菲。
　　邓菲本能地接住，问道：“什么呀？”
　　小芳也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
　　一个宝兰色的长盒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款女式帝舵手表。在灯光下，显得光彩眩目。
　　邓菲小心地拿出表，往手腕上一套，细致地扣着表带。
　　“你知道这是谁的心意？”大柱冷不防冒出这句。
　　“嗯。。。”邓菲抬起头望着大柱“还会有谁呀？”
　　“桩子呗。”
　　“什么，他送我，这个？”
　　大柱挠挠头“其实，是那天我在想送你什么礼物，桩子从外面购材料回来，手里就拿着这个，叫我送给你，还叫我，不要告诉你。你说这小子，是不是。。。那啥。。。啊？”
　　邓菲正在扣表带的手慢了下来，褪下来，重新装在盒子里，递给大柱，说：“大柱啊，这表，我不能收。”
　　大柱不接，说：“你要还，自己去还。”
　　邓菲急了，说：“大柱，你还给他，告诉桩子，说我邓菲已经名花有主了，叫他死了这份心。”
　　大柱坐下来，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仰头咕嘟咕嘟一口喝下去：“姐，我知道桩子配不上你，但人家可是一直喜欢了你，整整十七年啊。”
　　“大柱，你不懂，这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关键是，我不喜欢他那种人。”眼瞅着大柱似乎胳膊肘向外拐，邓菲有点急了。
　　“大柱啊，回来了。”邓大嫂已经整理好明天所需的食材，听到大柱和邓菲的争吵声，端出了一碗莲藕排骨汤，从厨房走了出来，
　　“大柱啊，难得你今天回来，正好你姐生日，熬了这汤，坐下来喝。”
　　“哦。。。妈。”大柱答应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迭钱递给邓大嫂。
　　邓大嫂这次并没有接大柱的钱，只是心慰的笑了笑：“大柱啊，你也大了，以后这些钱啊，你就自己攒着，将来还要娶媳妇呢。”
　　大柱听了妈的话，也有些害臊地低头挠了一下：“妈，瞧您说的，娶媳妇是一回事，这家用钱，您也收下，这寒风冷冻的，您也别天天出摊了。”
　　母子俩为这钱，推来推去的，后来邓大嫂妥协了，收下说道：“大柱啊，这钱，我替你攒下，到时，娶媳妇时，给你。”
　　大柱听了，呵呵地笑了：“妈，这八字还都没一撇呢。”
　　趁着邓大嫂回房放钱的功夫，邓菲把那块表硬塞给大柱：“给，你就按刚才我说的，给桩子带话。”
　　大柱无奈，只好又装进口袋，挤着小眼：“姐，你真是的，别人桩子对你有啥不好的。。。”边说边忙着喝汤，天天在外吃盒饭，难得喝到如此美味的鲜汤，大柱喝得呼哧呼哧的。
　　邓菲立马让大柱刹车：“行，你觉得好，是吧，你去找他去。。。”
　　小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但想了想，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参与，又吐了一下舌头，溜回自己的小房里去了。
　　邓菲也回到小房，看到小芳正躺床上看书。
　　邓菲收拾着睡衣，准备去洗澡，边问小芳“看得啥书啊？”
　　小芳把封面给邓菲看，原来是《红楼梦》。
　　“哎，你怎么喜欢看这本书啊？”邓菲还以为小芳喜欢看那些言情小说呢。
　　“反正就是觉得好看，我连着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会有不同的感受。里面的人物，像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活起来了。”
　　“嘿，说得这么深奥，那你欣赏里面的什么啊？”
　　“我感觉红楼梦里面的人物，都是活在一个大鸟笼里的人，活在红楼里面的一群金丝雀。喂鸟人，也就是大环境，比如皇帝的赏赐，祖辈的傣禄，如果这些充沛，就活得光鲜亮丽，当然少不了勾心斗角之类的。一旦失去这些优待，他们便失去了生存的斗志，树倒猕猴散。”小芳说着，抬起眼呆呆地望着墙缝上的一个虫茧：“明明是最疼爱的人，说到底，也是为了符合自己的利益，也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林黛玉早死，其实是幸运的，不然她怎能忍受后面的种种。。。”
　　邓菲听着小芳的话，觉得小芳现在已经像个大人般，有了自己的思考，在有些方面，自己都已经赶不上小芳了。挤出一句话：“早睡，明天还要去上学。”
　　小芳并没有接话，仍呆望着那个虫茧，心里想着：“宝钗说是有福之人，可惜，得到了宝玉，并不能完全得到他的心。留下个遗腹子，自己独自面对，这其中的辛酸，苦楚，孤单。。。。唉呀呀。。。小芳想着想着，便摇了摇脑袋，暗骂着自己：真是要死了，怎么想这些，唉，也只是一部长篇名著，怎么会有种让人看穿世事的感觉？不好，不好，小芳合起书本，听到洗手间里传来邓菲洗澡声，就着这声音，小芳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小芳，小芳。。。”有种迷迷糊糊地声音在叫自己。
　　小芳不由坐起来，朝窗外望去。
　　窗外阳光明媚，小芳看到晓刚正在楼下叫自己。
　　咦，晓刚明明是三七分的发型，怎么在这里是光头呢，而且还胡碴也露着。
　　“晓刚，你等一下。”
　　小芳便在自己的衣柜里找衣服，明明好多衣服的，怎么一件都没了。想着晓刚还在楼下等着，小芳感觉好心急，越急越找不到，感觉汗都要冒出来了。
　　裹着一身汗，小芳睁开眼，周遭黑漆漆的，只听见邓菲偶尔的梦呓声。
　　窗户未关紧，窗帘被风吹得鼓鼓的。小芳这才感到身后已经变凉了，风一吹有些冷，又钻进被窝，只是感觉这梦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