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天刚擦白,林正夫妇早早叠被起身。林正的妻子名唤秀娘,是个身形瘦削,面容清丽,干净利落的女子,连一个发髻也是梳得一丝不苟。
“县主这几日为何忽然想起要挑选仆役?”秀娘忍了忍,到底问出口。
林正半垂着眼:“这何尝不是好事?先夫人故去,郎主又是行大事之人,哪里会照看府中的方寸之地。大郎君与小郎君身边,皆是偷懒耍滑的摸鱼之辈。”
秀娘压低声音:“听闻县主对大郎君与小郎君极好,小郎君这几日都宿在县主那。”
林正苦笑,元宁县主行事皆随自心,想待如何便要如何。先前还视整个将军府如脚底之泥,转眼又把大小郎君当宝似的,便连夫家带来的藏书,也尽放开让大郎君翻阅。正声道:“你以后在内院行事,切要小心。县主行事,可不管我们这些老人的脸面。”
秀娘一梳子扔在林正身上:“我岂是欺主之人,倒是你,别把几辈子的老脸给丢了。”说罢,起身一掀帘子走了。
林正痛得揉着肩膀,暗暗嘀咕:还以为娶了个娇娘,谁知是个胭脂虎。不过想想被赶出新房的郎主,林正顿时气平。
将军府买人,牙人自不敢怠慢,经心挑选了女仆小厮供林正相看。林正拿不准元宁县主的喜好,便先按着自己主意挑了若干平头正脸的仆役,有机灵也有憨厚老实的。秀娘又吩咐道:“进了内院,不可随意左右打量,也不可随意走动,贵人无令,不可抬头。”众奴仆忙称是。
院中对风架了一架格子屏风,又设了轻榻小桌。林重正腻在元宁身边,爬在榻上,伸着胖手想将一朵茶花插入元宁的发间。林慎坐在方凳上,有点担心元宁生气,见她笑嘻嘻地,又放下了无谓的担心。
秀娘领着一众噤若寒蝉的奴仆,向元宁福了福:“秀娘见过县主。”随后又将一叠身契交与元宁身边的阿是。
阿是也不推辞,又道:“秀娘不如与阿是一起相看。”
元宁也不管她们,只是笑着与林重逗趣,林慎她倒不怎么打趣。林慎正是死要面子的年纪,打趣得狠了,一红脸,便会溜得飞快。
秀娘见元宁身边的四个婢女,一个比一个美貌,比一些小家碧玉都要来得强些。
阿是自小跟着元宁,自是知道自家县主喜爱容貌端正,身体康健,胆大机灵的下人。拿着身契跟秀娘细声商量,像林慎身边的捧笔墨匣子的小厮就要长得清秀,憨厚老实点倒也无妨,略是牵马传话的小厮那便要机灵一些,随侍则要年长稳重些。林重尚小,身边就要放稳重、细心、老实、年岁大点的婢女。小厮就挑与林重年岁相当的,既可以陪玩,从小一块长大,也更忠心。
“母亲。”林慎思索片刻,还是起身道,“林管事有个幼子,名唤林磊,小名阿石。儿子想要来跟在身边做随侍。”
“林管事之子?”元宁看了秀娘一眼。
秀娘忙道:“回县主,大郎君说的是林付管事之子。”
“哦,让他过来,我看看,合适的话并非不可。”元宁道。
秀娘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有何不妥?”元宁微仰起脸,慢声问。
林慎在旁道:“母亲,秀娘怕是担心林磊会惊吓到母亲。林磊曾救过儿子一命,因此不但跛了一足,还被火灼烧脸面。儿子从前便想要林磊,但林管事无论如何也不肯应。”林慎黯然地垂首。
元宁不在乎道:“那我倒真要见上一见。”
秀娘无奈,只好让院外一个小厮去传话。
林付这几日正忙得团团转,虽然元宁没要账目,但他生怕元宁临时又改了主意,丝毫都不敢掉以轻心。听到传话,显些把笔给扔出去。偏偏传话的小厮又是个浑人,只是直愣道:“小的不知,只知县主要见林七郎。”
林磊自被火烧了脸面后,长日在家,他手极巧,雕得木偶木马活灵活现。他救林慎受伤,林慎每每想把他要过去,林付总道不可挟恩自重:林慎乃是将军府中的大郎君,他身边的随侍自要匹配得起身份,他面容狰狞,又跛了一足,出去只会损了林慎的脸面。
此刻听闻元宁县主要见他,也是吃惊不已,失措半晌,还是放下手中的活计,想想又拿了一个小木马,一柄小木剑和一只草虫揣在怀中,拖着跛腿慢慢跟了出去。
林付等儿子走后在房中团团转:大郎君虽年幼,行事却一向谨慎,竟对元宁县主如此不加防备,弃县主想要挑选的人反而讨要阿石。也不知阿石如此面目会不会引得元宁厌恶,召来大祸。林付脚步顿了顿,又暗想:县主应当不会答应大郎君,安排如此形容的随侍在将军府大郎君身边,旁人不免猜度县主苛待继子,为名声计,也不会应下此事。
林磊一路惴惴不安,林慎也是坐立难安,元宁看他一眼,执着手中长柄团扇轻摇几下,道:“母亲难道会吃人?”
林慎赧颜。元宁今日一身杏黄短袄,一条大红洒金高腰裙绣着层层的缠枝葡萄纹,头上梳了个抛家髻,坠下一颗龙眼大的明珠来。发间又插了朵金叶堆簇的牡丹花,林重奋力插上的山茶如火如荼地开在她的发间,只衬得她整个人愈加鲜艳妍丽。
林重躲在一边,见元宁和林慎说话,溜了溜眼珠子,偷偷伸手去拣几上的一碟蜜饯。快要得手时,元宁伸手将他的小胖手捉了回来。林重被抓了个现行,又见兄长瞪着他,将脸埋进元宁怀里,只将屁股露在了外面。
阿如等人不由掩面轻笑。秀娘也跟着笑,却是满腹疑惑,不过几日,大郎君与小郎君与元宁县主竟然已经亲近如厮,这位金枝玉叶着实了得。
青袖注意到她异样,心中却想:县主自小便是如此,对人好起来真是恨不得掏心掏肺,但厌恶起来却也是半分情面也无。
林磊跛足,走得缓慢,每一步却很稳,他心中思绪繁杂,却是强制平静,知道自己面目丑陋,行礼时便一直垂着头。
“你是林管事之子?行六?”元宁问道。
“回县主,小人林磊,是家中第六子。”林磊回道。
元宁又道:“怎么?可是我面目可憎,以至不敢抬首?”
林磊一惊,抬头辩道:“小人绝非此意,是小人面目丑陋,不敢示人。”
林慎在旁暗暗着急。
元宁细细看着林磊,见他一足虽跛,却立得很正,左脸下巴至脸颊被火烧得扭曲了皮肉,眉眼却极为端正清俊。暗叹:可惜了。说道:“大郎想要你在他身边随侍,你可愿意?”
林磊看了眼林慎,沉呤一番,终还是道:“小人不愿。小人跛了一足,行动不利;容貌可怖,恐会惊了贵人。”
“有些人天仙化人,内里却是污浊不堪。有些人相貌丑陋,内里却是赤诚一片。”比如李确,都中第一美男绝非浪得虚名,潘安卫阶再世也不过如此,却不过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说罢,元宁转眸一笑,将一块软糕喂进林重嘴里,“如此就被惊住的贵人,不结交也罢。将军府的大郎君,我元宁的儿子,何须为此等短视的贵人费心。”
林磊怔忡在那半晌,声咽气短,道:“蒙县主与大郎君错爱,林磊必定不负厚恩。”
林慎更是大喜,作揖道:“多谢母亲。”
林磊告退前,又将自己雕刻的木刻献了上来,木马是给林慎的,木剑是给林重,那只草虫却是献给元宁的。
元宁颇为惊喜地捧着手上不过三寸大小,纤毫毕现的草虫,对阿是等人道:“拿来做扇坠也是很有意趣。”
阿如道:“县主那把贴檀香浮雕扇面的香扇一直没寻到合心意的扇坠。”
元宁道:“不说我倒忘了。”
林重把玩了一会小木剑,转而注意起元宁手中的草虫来,攀着元宁的手臂:“阿娘给我,阿娘给我……”
元宁将草虫给他:“要是玩坏了,阿娘便拿走你的小木剑。”
林重乖巧点头,歪着头想了想:“阿娘喜欢小木剑?阿重把小木剑送给阿娘。”
元宁笑着逗他:“那草虫呢?”
林重有点不解:“?草虫本来就是阿娘。”
青果笑着元宁说:“小郎君真是纯善。”
晚上歇息时,阿是忽道:“长公主和附马若是知道县主与大郎君小郎君和睦,不知如何高兴。”
元宁一时怔在那,她思母思父成狂,但近乡情怯,竟不敢回去见双亲一面。兄长、皇帝舅舅、皇后舅母,她哪个不思,哪个不想。
阿如等人见她忽然没了情绪,蔫蔫地坐在床上,担心唤道:“县主。”
“无事,你们都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阿如几人见如此,只好无奈退下。
元宁伸出纤白的双手,丹蔻艳红如血,肌肤触手生温,前世不知是否不过一场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