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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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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六月,一场大雪沸沸扬扬地席卷了亭台楼阁,远树宫阙。
长平长公主扶着附马秦厉的手,仰起脸,看着扯棉扯絮般的六月飞雪,身形摇晃,终于跌倒在行刑台边,向监斩台前明黄的身形嘶喊了一声:“圣人,六月飞雪,元宁是冤枉的啊。”她的金枝玉叶元宁县主为何会走到今时今日的境界?
刑台上的元宁县主静静地跪在大雪之中,奢华的洒泥金缠金牡丹红裙拖在雪地里,听到母亲的哭喊,对着长平长公主结结实实地嗑了一个头:“母亲,元宁不冤。元宁自小锦衣玉食,上有圣人恩宠,下有母亲父亲纵容。偏偏元宁任性妄为,既负圣恩,又愧对双亲。元宁今时今日,是元宁识人不清,咎由自取。元宁不求全尸,却求血洗过往,永生永世牢记今时之过。”
是的,的确一切是她识人不清。
她痴恋安靖侯世子李确,犯下种种不可原谅的过错。她为了他不顾皇命父命,硬是与夫君大将军林恪和离。嫁与李确为妻后,李家打杀人命,占人土地商行,皆是借她之名掩盖抹去。李确同胞兄弟李实走鸡斗狗,杀夫夺妻,种种恶行又是仗她之势被包庇。她忍下李确的无数姬妾,忍下李母的种种无理取闹,忍下了李家的各种丑恶嘴脸。直至李家贪没了江荆的赠灾银两,致使江荆地区尸横遍野。李家见事发,竟与外蛮勾结,举家奔逃蛮地。
可笑之极,可恨之极。
皇室需与百姓一个交待,李家虽然潜逃,但还有她这个儿媳。圣人本欲与她一条白绫,让她能留一条全尸,一丝体面。
她却拒绝了这一丝的体面,上书恳求斩首示众。她享了皇家的富贵荣华,当还皇家尊严责任。
今世,她错负良多,只愿身亡亦记牢犯下的过错。
午时三刻已到。
遥遥向明帝嗑了三个头:“元宁蒙舅舅错爱了。”
明帝掩目挥手。
刽子手高举手中锃亮的砍刀,手起刀落。元宁美丽高贵的头颅带着鲜血落在雪地中,倾刻间浸染了白雪。她漂亮的双目不曾合上,仿若有知觉般地看着皑皑白雪中的天地万物。
她看到她的前夫林恪,越众将一杯薄酒洒在地上。他坚毅的下巴有着刺手的短须,眉目中无悲无喜。
他此生最大的屈辱是她给他的,她身死后,他却仍愿祭她一杯薄酒。她依稀仿佛记起:林恪得胜班师回朝,戎装战马,圣人赞道:潜之实乃当世大丈夫,真英雄。
她还想起,圣人赐婚时,牵着她的手,对林恪说:潜之,朕将心爱的明珠赠予朕最信任的将军。
她那时万分不愿,林恪不过一个莽夫,一个粗鲁大汉。诗词不通,音律不全,还是一个鳏夫。他哪点配得上她?她委委屈屈地嫁了,对林恪从未有好脸色,不到一年便与李确勾搭在一块,最后不惜以死相逼与林恪和离。
大雪越下越大,沉沉地压向大地。
她看到林恪的一双稚子林慎、林重。她听到林慎对林重道:“二郎,跪下与县主嗑头。”
林重还小,他懵懵懂懂,完全不解,但他还是听话地跪下嗑了一个头,然后问:“哥哥,县主是谁?”
“县主曾做过你我的母亲。你有次急病,还是县主雨夜去宫中请的大夫医好了你。二郎,县主与你有救命之恩。”
“那县主是好人。”林重拉着兄长的手,“好人为何会被砍头?”
“县主至情至性,只是所遇非人。”
元宁几乎想笑,她竟不如一个稚子看得分明,枉从人世走了这一遭。可她笑不出来,她不过一缕残魂,只因悔恨不甘才停留不去。昔日因,今时果,一切皆是她自己亲手所种。元宁啊元宁,不可忘却啊。
一匹快马忽然疾奔而至,溅起地上积雪,带着扑面而来的阴寒之气。马背上一个长相俊美却面容憔悴的红袍小将。元宁怔怔地看着他,他是自己的兄长秦明争。她生前任性妄为,这个兄长对她这个嫡亲妹妹也是冷眼相对,极为不满。她后来强硬与林恪和离,秦明争与林恪乃是知交好友,得知此事后更是勃然大怒,羞而离京,留书道:无颜得见林将军。
秦明争手中一个青布包袱,翻身下马,对着雪地上妹妹不曾瞑目的头颅,单膝着地,手一扬,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滴溜溜地飞了出去,围观群众俱是大惊,这赫然是当初的第一美男李确的人头。便是当初有着卫阶之貌,剩下一个头发凌乱,满是血污,青肿发紫的头颅,也是十分丑陋吓人。
秦明争以手抚着元宁的双目,问:“你可瞑目?”
元宁又想大笑了,她恨李确,可更恨自己。她明明死了,可她却觉得自己真的是笑出了声。
有人忽然惊骇地大叫:“血泪,人头流血泪了,人头流血泪……”
雪愈加大了,世间仿若只剩下漫天的白和仅剩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