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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同窗同心鸿 ...

  •   夏末月光,冷洒荧泮。
      漫漫夜幕下,惟见泮宫撮撮焰火,摇熠微明。泮中人,不论是学官生童,还是武卒浣女,三五并肩,连襟接踵坐成圈儿,薰鸡烤雉在火里,茶点罗列在席上,弓矢偃萎一旁。个个愁惨凝蹙,人人牵筋缩脉,不曾为小胜而欢,惟闻柴火嘶炸。四野沉沉寂寂,但觉风声鹤唳。
      负刍轻呷小酒,眉头微锁兀自凝思着。近旁三五同学相簇拥,不禁沉默的低语浅议:
      “你我算是逃过一劫,只是不知大梁是何等情况,如此隔绝教人好不揪心!”
      “此刻倒是安静许多,白天时那杀喊之声,你我也都没少听得……何不去探他一探?”
      同学凑过头来等负刍决策,负刍见状淡笑摇头,擎着一漆碟,自斟自呷,神色聊赖。
      “无忌公子还未回来,莫不是遇了事?”同学自觉无趣,又叨叨起来:“吾等在此欢快,倒累公子巡察……”
      提起无忌,学生兴致盎起:
      “少公子素来沉默,今日却烈如日火,教我们吃了一惊!”
      再有个胆怯的嘻道:“先前只是有些怕他,自今日起顾虑全消了!待到出泮之后,我定要投公子门下!”
      学生哄堂大笑,打趣道:“投公子门下?当靶子还嫌你细弱呢!”
      那细弱的学生涨的满面通红,哇哇叫嚷着扑将过去,几个伙伴立即打闹作一团。负刍往火堆里扔了根柴,轻淡道:
      “无忌性情幽藏,难以捉摸,方才却也说中了一些。不过风,林,火,山也。”
      四下立即安静,学生面面相窥,只道中孙子兵法军用之言,形容在人却不解其意了。负刍娓娓道来:
      “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真是闻之也惊,思之迷茫,正待细问,那厢边一团喧谑之外,公子无忌领了数十武卒巡察归来,武卒回大乐正道:
      “臣等与公子细巡泮中,毫无秦骑踪影,想是取道归营了。”大乐正闻言便放了心,挥他下去用食。
      无忌孤冷冷席坐檐下,姆指推按容刀嘶嘶作响。负刍踱将过来,递他一碟茶果,一大卮清酒,无忌仍不作声,接过便咬上一口。负刍在他侧旁坐下,道:
      “如此耗着好生心焦,你有何作计没?”
      无忌素有志气,经此一战威赫更盛。同学纷纷围将过来,倾耳听着二位公子打算。无忌淡淡摇头道:
      “若我是穰侯,只专心围梁,绝不会来骚扰泮宫。”
      “哦?却是为何?”
      无忌将茶果吃了个磬净,再仰颈吞下半卮酒,道:
      “秦人出师所为的不过是折军掠地,吾等既非持兵之众,泮宫也非兵家之争。大梁若囊中物,学宫不过附带皮毛;大梁若紧守不决,荧泮也只是暂过而已,何必费心来求?”
      众人听得叹服唏嘘,个中也有惊疑不定的。但见二位公子,一着黑,一着白,相映成辉,倒叫人心安不少。负刍见识过了无忌本事,彼此兄弟手足,心地里也赞慕其才,表上只做轻淡道:
      “只不过,穰侯致力围梁,王兄也空不出力来顾得你我了,只得如此自生自灭而已。”
      正在无忌点头之际,那送报平安的鸽子忽得降扑进负刍怀里,弄得众人虚惊了一下。负刍见鸽脚上有信,欣喜之余连忙取展来看。二位公子借着明月读了字帛,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众人看得迷茫,急不可待来问。小胥将帛递予大乐正过目,依然是那:
      扶桑巍峨,南招北接。龙身虽长,首尾不顾。
      一围人群看了字句更是如落云里雾里。只得上来问明:
      “公子因何而笑?这字据好不蹊跷,还请明示。”
      负刍陡有怫然不悦之色,坐在一边不加言语,同学们不明所以,只得望着无忌。无忌知负刍心中有不甘,却不便明说,只得回答道:
      “字上说:孟尝君出使赵楚求援,大梁被围的结实,魏王已顾不得吾等了。”
      众人惊呵连连,大乐正将字帛反复转看,须臾才眉舒眼笑道:
      “写此字者必是须贾无疑!”众生又转目过来听他解释:“扶桑巍峨。所谓‘扶桑”,东方日处之树也,指的便是自东齐入魏而相的孟尝君。南招北接。一“南”一“北”所指是正是南方荆楚和北方赵氏。龙身虽长,首尾不顾。自然是说魏王已招重军守梁,只是将出不得,无法支援泮宫了!”
      真是如睡初觉,如醉将醒,群众直觉得今日不虚,连见惊奇:
      “只闻二位公子与先年泮宫头甲须贾是挚友,如此一见只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极是极是!如此打下暗语,就算被敌人射下也只是解不得!妙方!妙方!”
      “后生可畏也!”大乐正心中愁云疑雾这才散去,轻叹口气道:“既说孟尝君请援,但愿能顺利突围,救大梁于水火!”忽觉失言,小心睨视负刍,月华如洗却看不清他的神色。
      大乐正讷讷惭愧,凡宫中旧人,谁不知公子负刍与孟尝君素有怨隙,提起不得的。无忌挥挥手,泮官们撵着不明就里的学生,散了开去。

      明月俏枝头,暗夜风云一过,转眼便是天明。
      大梁北门野外,朝日初升,秦军就地安营扎寨,正是埋锅造饭的时辰,却不见营中有炊烟,原来秦人出征多随身自带口粮,也用不着烟火炊烹。忽闻胡角响起,这边秦军方才整了军队,那边魏军便如饿虎般猛扑入阵中,顿时嘶杀声天,刀来剑往战成一团。
      秦人从容应战,有条不紊,见魏军势众,近侧同围的营寨急急分兵来支援,共击魏军。
      正待二军胶持不下,另一支使节队伍,约三四千轻骑尽出精锐,强兵怒马拥扈着中央车马,悄然出城,竟趁秦军换阵之际,抓了弱处专命突围。秦军慌忙回戈也首尾不顾,须臾之间,魏使竟突破了重围,拍马便往北方奔驰。另一旁魏军也立即收兵,快马回笼,再也坚壁不出。
      秦人自知中计,又听鸣金之声,只得草草收兵重整阵形。客卿胡阳策马望向魏使去向道:
      “必是请援去也,诸将只管好生围梁便是,休要再放一生口出入!容我禀明穰侯再行计策!”众将称诺,各自回营治军不说。

      胡阳在大梁西郊一处破落野居前歇了马,与卫座交看印符这才解剑进去。这等军威森森,严防重卫,除了穰侯营寨不做他想。
      堂屋内,身着细丝软甲的穰侯魏冉听了胡阳说完前言后语,兀自踱将沉吟半晌,轻呵道:
      “定是孟尝君田文子了!”
      魏冉,秦国丞相是也,宣太后之弟也,朝政军权尽握在手,贤士能将皆出帐下,天下驰名,不可谓不重。头上是赤红的皮弁,身上是束身的戎衣,革带长剑在腰,乌皮靴在脚。髯有玉线,发挽银丝,光景已是壮期之末,然其精神灼然,神采弈弈,逾年领兵也不见有疲倦之色。
      胡阳上前一步揖手,惭道:
      “臣等疏职,该罚!”
      穰侯摆手释然道:“实属情理之中,我不是那武安君,并非要对大梁赶尽杀绝!”转尔袖手正色道:“但也绝不能无功而返,糟贱了军国体力!我自有使者去警示赵王,教他不敢来兵!倒看看是他阵尝君功深,还是我穰侯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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