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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窈窕淑女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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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赧王二十二年,自秦武安君白起于伊阙大败韩魏,联军二十四万全部阵亡。一晃二十年,战事愈演愈烈,大小六十余城交割出去,安宁却遥遥无期。
昭王的丧期,是在阵亡籍册与割献地图的飞往驰来中度过的。魏安釐王三年,秦穰侯魏冉带着大军再一次不请自来,卷城、蔡阳、长社几座城池消失在版图上,但魏人已来不及思索那些城池的广狭富贫,战事绵延,寒暑交替,又在华阳败军后,魏都大梁已赤裸裸的摆在了穰侯眼前。
烈日炎炎,阴霾的气息如水蛇般滑过王宫每一寸寂静的角落,忧郁在沉默里蔓延抻展。
突来一阵强风,卷起片片白纱帐张扬开来,放眼望将去,黑甲武卒布遍宫院,压压一片好不壮观!大殿之外节仗更是丰盛,缥缈间衣裾冠带乍隐乍现。
“芒卯混帐!临阵脱逃,毁我大军——该死该死!”
一男子手举长剑,在御道上骈足冲撞,腰间朱绶甩的乱舞,模样煞是颤狂。
文臣武将袖手而立,嫔婢奴仆颔首待召,恭恭顺顺任凭男子张狂。
“嬴稷小竖子——”男子又急又跳的凭栏挥剑,瞠目眦牙骂道:“杀我的人,掠我的地,还围我都做甚!想杀我!?我有三十万军,小子能奈我何——”
高台下,人头撺动,纵横交织,无外乎王宫甲卫扣兵陈阵,报吏阍人往来送信。
将军晋鄙指挥王宫守卫,迎面一卒大步跑来,沉声低促道:
“西、南二东遭秦强攻,弓弩火矢为主,并不登城!”
晋鄙点头挥他下去,抬头见那男子粗喘猛呵,自便自发泄后只怏怏不语。
他是魏王讳圉,年及而立,身长八尺,肩平臂阔。眉眼之间无不是王相贵气,唇齿启合却凭空多了几分狂燥莫测。他衣着绯赤,黼衣纹裳,蔽膝后绶又加佩玉无数。狂风一乱,大袖鼓起,盛得两手金丝绣锦,两足踢蹬,踩得满地珠光溅溢。比之臣仆如锦上之花,比之将卒更是鸡中一鹤,衣冠华美,自不必说。
诸臣正好趁此机各抒己见,段干崇一揖道:
“三晋联军兵败华阳,我魏丧师十万,精锐尽失!如今三十万被围于城中,虽固守不战也隐患颇多。此战赵韩各有损失,未见发援之相。三晋合从尚不能战秦军,我魏又怎能独力据之?维今之计,只有割地求和方可解梁都之围!”
所谓“三晋”者,赵、魏、韩也。春秋时代,赵、魏、韩同是晋国公卿,周赧王时,三家灭智伯,裂晋土分而立之,此谓“三家分晋”,是春秋之终,战国之始,距今不足两百年。
魏王圉乜斜巡视群臣,净是些被秦人打屈了的惶恐之相,心里思想得无非是割地求和之策;再看阶下武卒,泱泱无数,携弓背矢,无不战战兢兢。
魏齐思量道:
“秦师连年征战势头正盛,现在去求和岂不要割去大半国土?况且齐王在东边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段干崇冷嗤一声,道:
“司徒芒卯败走,秦军锐不可挡,若不请和,难道要蹈楚王覆辙?魏大夫有何退敌妙策不妨直说。”
所谓“楚王覆辙”正是指秦昭王二十九年(前278)武安君白起攻陷楚都郢,楚王被迫迁都之事。魏齐涨红了脸,吱唔不出。
一弱冠少年倏得自人群中站出,浓眉如殳,眼波出灵,有个聪明的面相;形身精瘦,骨络峻峭,似个练惯功夫的人。只是眉额紧皱,一团愁郁凝结中间。
少年袖手一揖,朗声谏道:
“如今大势,交兵要得外援,请和需待时机。二者都非空口可成,若托相国,方能成就!”
段干崇斜了眼这后生,问道:
“阁下何人?”
少年恭逊笑答:
“小子须贾,刚自泮宫毕业。”
原来还是个散闲小辈,老臣中自有不屑者。哪想也有人认得,道:“哦,阁下便是今年泮宫头甲,须贾君?”
须贾俞加逊和,频频与先长同行交礼,一小撮年轻人议论起来。
魏王凝额垂首,兀自沉思,长剑拖过御道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位三年余,丧军二十万,岂是一个切齿之恨!
群臣叽嚷不休,却又不得要领。晋鄙登阶上来对魏王作揖道:
“宫内守卫已布置停当,城中军旅甚众,容臣不能扈从!”
魏王附手感慨叹喂道:
“齐人真不可靠,白白让我军士丧命华阳,他自己却逃得无影踪,寡人甚恨矣!还劳将军从虎牢回梁抵卸秦贼,我之危亡全赖将军了!”
魏王口中齐人,指得是那芒卯。三晋联军遇秦师于华阳,力有不敌,芒卯竟然弃阵而逃,其余数将皆为俘虏,可谓国耻。
晋鄙也不言语,只是郑重一揖,按剑而走。正要出去宫门,一寺人跌撞进来,顾不得见礼,匆忙面呈魏王去了。
“大、大王!”
见着宫人狼藉,魏王登时紧张,急步过来问道:
“如何这般景象?相国何在!?”
“相国他,遇刺了!”
平地一声惊雷,魏王一个趄趔,群众连忙围将上来,刚要问个明白,忽得一人指着宫门惊道:
“那、那人可是相国!?”
众人举目一望,但见一老叟仙形鹤步正往这来,定睛看来,不是相国又是谁!
说起魏相国,可是大有来头,此人正是齐国公子田文是也!名号自是响彻天下,“孟尝君”是也,“薛公”亦是。孟尝君田文本是齐靖郭君之子,招贤纳士,养客甚广,曾为齐相,思威并举,诸候无不称羡。后遭泯王逐废,又险些命丧秦王之手,风雨数十春秋,如今已是昏烛暮年,却依然把持一方,权倾魏室。
有道是:庞眉皓须,谈笑未几杀机现。慢言吞语,举手未落计已出。
魏王大喜过望,拔开众人搀手上来,急问道:
“相国无恙否?乍听刺客,寡人惊得心也慌了!”
田文呵呵直笑:
“此等阵仗不陌生矣!臣有门客数千,刺客早已拿下!”
群众听着此言,心中也是起伏无常,有的道:“相国吉相,必有天佑!”,有的道:“薛公大贤,门下勇士亦是大忠矣!”,还有的道:“得相如此,魏之大幸!秦围可退!”
魏王挥手止住攸攸之口,对田文道:“先王托国于君,如今终见着受用!相国高见,这穰侯之师如何退他?”
田文气定神闲,只说一句:
“请王允我车驾百乘,臣当为王行合从以抗秦!”
话罢,田文便缄口不语。魏王深深一揖,听凭行事。如此君明臣恭携手信步入殿,仿佛大梁自由之日只在招手之间。
须贾立在群中,将君臣动惊看个清晰,见主意已定,方要开口见魏王引了相国便走。须贾委决不下,只得兀自隐退,孤身而走。
须贾提足疾走,直望王宫东北处去,有二三刻的光景,在一栋宫宇前终于歇了脚。袖手拭去额际轻汗,抬头便见“华荫宫”三个大字,华荫在王城边角,与宫城只隔着山林,却是个幽僻的所在。忽见朱门虚掩,顿觉蹊跷,连忙推开走进——
林木蓊然绵延不绝,清流迤逦鱼跃虾游,环抱中飞檐逐日,纵横间梁柱架云。两侧更是高阁广殿,屋宇排立,栉比鳞次,简容明净。
须贾无心观玩精致,曲径之间蹑脚顾盼,好不担忧。宫苑里狼藉遍地,居然护卫无影,寂寥的慌心,怎得不焦躁!正在疑虑时,只听得一娇嫩声音道:
“是须贾!”
蓦得回首,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即跳入眼帘:
白衣白袴白腰带,丫角黑亮齐髧髦。浓眉轻挑,灵眸满月,琥珀肌肤实着,葱指动屐赤脚。花间野蝶没有她三分精彩,五月娇阳不比她半腔纯烈。是个皎月明星般的人儿。
“是……銮?”
如銮丫头是宫中小侍,十四岁而已,人如其名,是个如銮铃一般伶俐清脆,娇憨可爱,俏皮精怪似垂髫,嘻笑怒嗔跃然于表,灵动生采。没人不喜欢她。须贾知道,这丫头若在此处,那人……也就不远。
果然,如銮身后又走出一行人来,但见十数名武士簇拥之中,两个纤细人儿趋步过来。其中丫角素服的是侍女颜思,容姿美丽,青春焕然。她所服侍着的少女便面屏容,难窥真相,只是:金珈束发瀑垂腰,细眉素额凤眼角。白衣粉缘,婀娜生姿,纹花绣草清蔓延,朱缨彩绦共飞摇。白玉纤指拂便面,神韵卓然脱流俗。
“銮,不得失礼。”少女冷嗔,声音清婉悦耳见不得怒态:“须贾君许久不见,一切安好?”
“谢过公主。”须贾连忙施礼:“贾离去才一日,为何华荫光景戚戚,四处零乱?请赐下。”须贾乃是个羞讷小心的少年,双颊已悄悄浮上两片红云,垂眉敛目不敢睨觑伊人玉姿。
执便面的少女正是华荫宫主人之一——文嬗公主,公子无忌的孪生姐姐,公子何等韶秀的少年,公主更是美艳非常,越是无缘窥觑,越教人神魂牵绕。
如銮蹙额甚为忿然,咋呼道:“昨间夜里,来了几个小贼!”边说边挥着手作打架之势。
须贾一惊,愈发惭愧道:“贾不才,蒙公子收留却让公主遭受惊吓而不知!”
“华荫乃王城之边僻处,往来杂处不比深宫。好在有武士扈从,公主自然平安。”颜恩也有些怨忿道:“只是失了些许物什,好伤脑筋!公主这才来前殿察看!”
须贾刚要备问,却被文嬗断了话语:
“须君新才出泮,又自内宫而来。秦人围梁,泮宫孤悬在野,可有消息否?”
竟得玉人垂问,须贾受宠若惊,转念想到公主必是担忧同胞弟弟公子无忌,慧人难欺,只得以实相告:“尚无消息。”
谁知文嬗转而轻笑:
“这便好……我知道了。”
说罢,领了众人取道回府。如銮讶然,追及上去连问:“公主知道什么?公子会出事吗?”
“不会,公子很好。”
文嬗说的笃定,须贾听的愕然,却也不好追问,只见一行人转进北苑,踪迹渐无。
须贾形单影只,正无奈去处,忽见一只灰鸽扑扑哧哧飞来降止在栏杆上。须贾又惊又喜,连忙过去一把抓来。这不正是泮宫训养的信鸽么!
解下鸽子脚上的丝帛,展开一看,顿时惊笑连连道:“此鸽果是泮宫报平安来的!”随即抬头望去公主去处喃喃道:“她是如何肯定公子平安的?”
捉了信鸽转去侧旁简宅,这是华荫宫留客处,自然不比正殿华奢,但也五脏俱全,是个清静雅致的居处。
明窗净几前,须贾磨砚裁布,稍适思忖,随即定意,抬笔写下:
扶桑巍峨,南招北接。龙身虽长,首尾不顾。
罢笔,轻轻吹干,再卷得细小系在信鸽脚上。走将出来,双手用力向天上一托,信鸽又拍翅回去了。
须贾,望天痴痴念道:
“窈窕淑女,清柔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