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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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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黄昏,吸收了一整天太阳能的柏油路开始释放过饱和的能量。人走在彻底被高楼包围的街道上,就像肉包漫步在蒸笼中,或是烤肉在烤箱里散步。沿路盛放的金疾雨,像蒸笼底部的松针,或是烤牛肉上的迷迭香枝,充份的用香气和颜色把食物妆点的更加可口。只可惜,一个人到底并不是一只包子或一块上肉,把用于包子和烤肉的形容搁到人身上,两个字还真是形容不了,至少得用上四个字,曰:万分恶心。
于闲看看表,抛开了关于油花与肉汁的想象,加紧脚步在街上呈之字前进,无谓的追逐一片片小而又小的树影。望梅既可止渴,逐影自然也可驱暑,只是想象身体可以在那半秒间笼罩在花叶的阴影下,彷佛就隐隐感到香风徐来。
转过街口就到了主要道路,放眼望去,只见江浙餐厅和法式茶艺馆比邻而居,妖娆的肚皮舞裙与新潮的耐吉跑鞋对面相望。衣食住行,一个人生活所需都在这儿了。除此之外,这一带还是知名的古董民艺街,从母亲少女时的旗袍到外婆出嫁时的衣箱,从曾祖父揣在口袋里的鼻烟壶到祖爷爷为老宅订制的窗花,所有不管饱不管暖的玩意儿,这里都找得到,并且自有一干钱多了烧手的中外怀旧人士捧着大把钞票在或大或小的店堂里寻宝。
于闲住了脚,往乐闲居悬着几面大型窗花的落地玻璃橱窗里望了望,扭头进了隔壁巷底的老燕面店。店很小,看起来很不起眼,但老燕做的烙面是一绝,鸡汤鲜而清,面条柔韧而爽口,别的地方绝对吃不到的。于闲从前每个礼拜都会来报到,吃完了再带两份冷冻面条回去当存粮,这是老主顾才有的特权。后来过来这一带的机会多了,就不再将就吃自己煮的冷冻面,有时懒的窝在狭窄的店里吃,就叫外送到乐闲居去。
面店里没有冷气,可于闲今天不但不嫌热,还多点了两个小菜,安安稳稳坐在局促的小桌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吃面,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老燕聊天。手机响了两次,他二话不说关了机,继续和老燕扯淡。扯来扯去不知怎么就扯到了适婚年龄,热心的老燕一听说这么个优秀的后生居然没有女朋友,立刻跳起来就要打电话给他弟妹的阿姨的表弟的女儿,要给于闲介绍她的手帕交的小表妹。于闲笑了笑,说晚上约了人喝酒,立刻起身付账走人。
才走过乐闲居门口,便听到背后一阵轻脆的铃响,接着一股劲风袭来,一双铁爪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他拖进门里。他倒也没有大喊抢刧什么的,干干脆脆就给人拖了进去,自顾自很没形象的靠着墙,皱着眉头揉着给那双爪子箍疼了的手臂。
那个”歹徒”看模样倒也像头鹰,二十四、五岁年纪,个头和于闲差不多高,古铜色的肌肤,高挺的鼻梁,锐利的眉锋,一口整齐的白牙,形象挺阳光的,就是一双铜铃眼凶了点。他瞪着于闲发飙,说的倒是人话:”为什么不进来?”
于闲翻个白眼,凉凉的回答:”想事情,没看路。”下一秒却火爆起来:”不进来怎么样?你哑巴啦?不会出声啊?反正是别人的肉,不是你的爪子疼啊?”
前一刻还横眉竖目的老鹰立刻没了脾气,爪子也收了,翅膀也敛了,一面低声下气的赔不是,一面凑上去给于闲卷袖子,急着瞧瞧抓伤了没有。可惜他一片丹心叫人当成了驴肝肺,还没碰到人家,就给一巴掌拍开了。
高亦轩只能没辄的叹气。这就是老人家所谓的不是寃家不聚头。想他堂堂一个阳光美青年,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随随便便穿个破T裇在路上转两圈,便有星探过来搭讪,不是邀他做演员,就是邀他做模特。房子是旧了点,可要在本城地价第三高的文教区坐拥一栋三层楼房却也不是人人办的到。工作是不如工程师或企业家什么的气派,好歹也曾被某杂志冠上艺术家的名号。活了二十四年,只有人捧他,没有他捧人的;只有他踩人,没有人踩他的。如今看来真是好日子过到头了,不然怎么就遇上这个寃家。
看看于闲还在火头上,虽然不知道又是哪里惹着他了,但为了自己的幸福着想,绝对只能智取,万万不可力敌。高亦轩拿出在学校哄教授骗分数的本事,一脸真诚的对于闲掏心挖肺的自白:”对不起,是我不好,可是我实在急了。约好了七点,你过了一个小时还没出现,手机又不接。这真不像你的风格。我又怕你有什么事,又怕你不想见我,只差没把头发急白了。好不容易等到人了,你居然头也不回的走过去。我满脑子就想着不能让你这样一句话不说就走,别的都想不到了。受伤没有?给我看看!”
于闲没搭腔,冷哼一声,把挂在肩上的背包从右边换到左边。高亦轩连忙蹭过去狗腿的笑:”给我吧,干嘛一直背着。”
于闲不睬他,两人拉扯了一会儿,高亦轩才把背包抢过来,一下子没留神,差点脱手掉下去。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嚷嚷:”靠,这么重!我都不知道你天天背着金条在路上走。”。
于闲白了他一眼:”连个背包都拿不动,欺压良民的本事倒是不小。”
高亦轩心里嘀咕:”你算哪门子的良民?”嘴上只能求饶:”好了好了,我都道歉了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于闲被逗笑了:”有人自己说这句的吗?我看你这脸皮厚的可以做皮带了!”
高亦轩什么都不怕,就只怕于闲。怕他恼,却更怕他笑。此刻这一笑,虽然不能说是百媚生,却也足够让他看的心猿意马,魂不守舍了。
于闲倚着墙,脸上还挂着笑,若有所思的望着他,好半天才不轻不重的扔出一句:”我不到七点就来了。”
思想正往歪路上大步行进的高亦轩一下子清醒了:”啊?我怎么没看到?”
于闲看住他,耸耸肩:”你有客人。”
高亦轩摇头,背起于闲的背包,大步走到门边按了开关放下铁卷门,回头拉了他往楼上走,一面说:”鬼扯,那时候哪有客人?六点半我就在看钟了,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想想又笑:”有客人有什么关系?”真是,有什么关系?要紧的是于闲肯和他好好说话。
于闲也不理他,径自上了三楼,换了拖鞋,推开嵌着大块蓝色如意琉璃砖的深色实木门往客厅里走。高亦轩也甩了脚上的黑漆木屐跟上去,一把将肩上的背包摔在沙发上,下一秒便将于闲压在墙上,在他唇上印了个响亮的吻,笑道:”客人嘛,又不是公婆,是不?你要害羞怕见人,我就把他们轰出去。”
于闲在他腰上狠狠的掐了几把,骂道:”放你妈的屁,你才是丑媳妇,羞于见人。”
高亦轩一面疼的叫谋杀,一面紧紧的搂着怀里的人不放,边喊哎哟边回嘴:”爱就爱了,有什么好害羞。你要带我见公婆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
于闲沉默了。他不比高亦轩,情话一套套的搬,说了也不脸红。他从来不说爱,也听不得人家对他说爱。再怎么谈笑风生或者嘻笑怒骂,只要高亦轩脱口说出一个爱字,他便成了金子打的,一径三缄其口。
他停止了”暴行”,高亦轩也缓过气来,便松松的拥着他,墨黑的眼睛雾蒙蒙的,声音软的像深夜电台节目主持人:”我不问你,也不要你说,你不相信也随你。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你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