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桃花》何至秦

2、2

　　那天天幕湛蓝，纯净得近乎神圣。一大片灼目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涂满城门，我紧紧地攥着手绢，想象在历经半年战火之后的琼清会变成什么样，是否还是彬彬有礼的书生气质？或者已经是气宇轩昂的将军风度？远远地可以看见一辆辆马车辘辘地驶来，大军开始进城了。一列列，一排排，那么多的人经过门前，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一队缟素的士兵拉着两辆马车停了下来，我死死地盯着车上两具乌黑的棺椁，上面还缀着苍白的绸花，窒息包围了我。朝远处望去，天空万里无云，一只孤零零的灰雀扑腾着翅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耳边似乎有人在唤我，“琼筠小姐，琼筠小姐......”但我已经听不见了，乌沉沉的棺椁在晃，整个天地都在晃。
　　我的床正对着一扇木窗，夕阳懒懒地卧在棂花窗台上，窗外的晚霞烧红了一整片天，火辣辣地刺痛着我的眼。跟随琼清一同奔赴战场的小厮研墨把当初那块护心镜送归，低声道 ：“少爷在半年前就已受伤，前几月突然伤势加重，他挣扎着让纸鸢写了好几封信，吩咐我在接下来几月中陆续寄出，”他抽了抽鼻子“后来谁知少爷就这么没了，纸鸢也......”我低头细细端详这块护心镜，菱花的镜边已被摩挲得滑溜光亮，背后却多了一行熟悉的楷书：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眼光触及此，心内不由一痛，忍了多日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我掩面痛哭，泣不成声。
　　正当今夕断肠处，一寸相思一寸灰。
　　当年我被亲生父母弃于寺庙门口，前来礼佛的安国侯老夫人好心将我带回，收我为养孙女，并取名为琼筠。自小我就与琼清一同生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郑重写下诺言：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漫天的桃花纷纷扬扬，缠着青风翩翩起舞，少年在耳边轻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生命中最美丽的韶光尽在那时。
　　雷霆之怒接踵而来，我被拘于祠堂，听着外头祖母饱含怒气的斥责声：“琼筠是你的长姊，也只能是你的长姊。只要我活着一天，这种关系就不会改变！”所幸的是，琼清并非薄情之人，日日信鸽纸笺往来于祠堂与书斋之间，那是当时我们之间甜蜜而又心酸的唯一联系。
　　豪门贵族，最讲究的便是门当户对的贵戚联姻，也是最擅长的。为了追求权力的永恒，却美其名曰：保持血缘的纯净。昔日我感叹于梁祝的生无缘、死相随，却没想到生死与共竟也成了一种奢求。祖母的话一字一句的烙刻在我心上：“琼清是世子，前途本无可估量。如若传出与家姐相恋的丑事，不仅仕途全毁，怕是安国侯府也容不下他。就算我允许了，你们也无法如同正常男女那般相爱成亲。你们只能过着偷情一样的日子，白白耽搁了彼此。你忍心让琼清一生碌碌无为么？”我凄然一笑：“老夫人的意思是要琼筠自尽，以向世人证明我们的清白么？”“不必如此，你只需回绝琼清，断了他的念想即可。我知你向来通达事理，筠儿一定不会让祖母失望的。”空荡冷寂的祠堂里，祖母慈祥和蔼的语气令我不寒而栗。灵魂仿佛出了窍，我看见自己惨白如纸的脸和一句空洞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