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姿态》宴已残

6、第 6 章

　　(六)
　　眼睁睁地看着一辆接一辆被下班人流塞得满满实实的公车打面前缓缓启动，我突然没了上去拼挤的兴致。幸好家就在前方两站路车程的位置，徒步回去不但可以起到锻炼的功效，还能有助于减肥。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格外早。陆续燃亮的街灯在薄薄的雾霭后面发出迷朦的光华。一弯新月不冷不热地挂在天际，与苍茫大地保持距离。马路上车流涌动、喇叭声嘶鸣；街头行人面目模糊，匆匆奔赴各自的目的地。路边的面包房散发出现烤糕点那阵阵诱人的甜香；必胜客门口照例排好了一字长龙静候着的人群。前方被圈起来的工地据说是某大型房产公司新近要开发的楼盘，还没正式动工，每平方已哄抬至几万，真是寸土寸金。
　　“说过多少遍了，我们分手，怎么还死皮赖脸地缠着我。”萧瑟的寒风中，一个穿白色羽绒服，背史奴比卡通图案包包的小女生，冲着一个穿红色运动棉外套的小男生大声嚷嚷。男生只是沉默，即使天黑看不清他的脸，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阴郁的心情在空气里无声地扩散着。我绕过他们继续走我的路，走出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看。隐隐约约望见身后有一红一白两个模糊的身影紧紧地交抱成团，久久的没有分开。
　　相爱，分手，分手后又重聚……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每时每刻都在热热闹闹地上演类似的戏码。最可悲的是那些满怀期待，跃跃欲试的临时替补演员，总是不断地被告知暂时不需要你，请等待通告。每次背熟了台词空怀着一腔热忱，最后依然是孤独的局外人，寂寥的旁观者。直到曲终人散，心早已成了风干的玫瑰，退却了刺眼的红，徒留下焦灼的黑，它的花瓣四散凋零，无声地失落在寂寞的空气里，不着生命的痕迹。
　　“苏珊，来！我请你跳舞。”男孩款款深情地走到女孩面前，向她伸出邀请的手。
　　大二那年圣诞夜，新闻系和外文系搞联谊舞会。那天气球、彩练、晶莹的灯串把人文学院的大礼堂装饰一新；香槟、可乐、各式点心所散发出的阵阵香味点缀着整个会场，撩拨着大家的食欲。节奏明快、动感十足的迪斯科舞曲沉寂了，大厅的灯光变幻成朦胧的调子，《月亮河》抒情中带着淡淡忧伤的音乐缓缓地弥漫开来。
　　“……我请你跳舞。”男孩眼中闪烁着沉稳淡定的光芒，嘴角洋溢着浅浅的笑意。
　　“对不起……我……”女孩怯怯地不敢正视男孩的眼睛，她想告诉男孩，她不会跳舞，如果男孩肯耐心教她怎么跳，并且不会因为女孩愚笨的舞步踩到他的脚而生气，那么她很乐意接受这个邀请。
　　“你好！裴以轩。”一个打扮入时的漂亮女生走了过来，她轻轻地瞟了一眼女孩略微有些寒酸的衣着，眼里隐隐地藏着一丝不屑，然后转过脸，定定地望着男孩，声音里全是自信,“这次的联谊活动办得很成功，为了感谢你当初的提议，可以赏脸和我跳舞吗？”
　　男孩再次用询问的目光凝视女孩，女孩望着他们感到自惭形秽。是啊，他们才是同类人，一样出众的外表，一样得体的谈吐，他们在一起是那么的相配。
　　“还是你们俩跳吧！”尽管和男孩跳舞是她梦寐以求，但深深的自卑感使她选择了放弃。
　　男孩犹豫着，但最终还是牵走了那个外文系著名校花的纤纤玉手。他们一起幸福地滑入了舞池。他们舞步娴熟，风度翩然，配合默契。很快成了今晚舞会的焦点。而落寞的女孩只能在角落里艳羡地望着这对金童玉女，黯然神伤……
　　哎！苏珊，说你傻还真没错。那么多年了，人家连孩子都周岁了，你竟然还不肯对他彻底断了念死了心，有关他的记忆总是点点滴滴萦绕在脑海，时时刻刻挥之不去。这是不是人们所谓的宿命……不知不觉已经步入自家黑乎乎的楼道，看来感应灯依然没有修好，怎么就没有邻居向物管投诉呢？摸着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耳边隐隐传来悠扬的小提琴曲，分明是从我家传出来的。用早已捏在手心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孤灯，光线不甚明朗。他侧身站在客厅阳台的中央，一手握琴一手拉弦，留给我一个动人的剪影。墨绿色的随意领薄型羊毛衫配黑色西裤，衬得身材益发高挑修长。他的眼神悠远迷离，陌生而神秘。飘逸的长发随琴弦的拉动而翻飞，细长的手指优雅地舞动着，音乐便如月光一样自然随意地流溢而出，洋溢开来，直到充斥了整个空间。他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彷佛这一刻世界上的其他一切都与他无关，都不复存在。刹那间，我竟然在他苍白的脸上读到了忧伤——彻彻底底的忧伤。
　　琴声幽怨，如泣如诉，仿佛筋疲力尽的旅人迈着艰难的步履行将倒在人生的中途，回望过往的历程，满是难以言说的斑斑泪迹，只能将辛酸深埋进岁月里，化作沉甸甸的灰烬。又彷佛一对深沉的恋人，在不该相遇时相遇，在不能相爱时相爱，只好情感葬入了心坟里，用眼神交流对彼此的思慕，用灵魂诉说“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无奈……
　　一曲终了，他握着琴的手缓缓垂下。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喜欢吗？”他问。
　　“嗯！很美，但也很忧伤。”我由衷地说。
　　“一个20岁男孩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大14岁的女人，但那个女人是他最敬重的老师的妻子，他们终究没能越过世俗的界定，痛苦地彼此分离。43年过去了，男孩成了老人，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女人，以至终生未娶。他把对女人的爱和思念全部用音乐记录了下来。他唯一能做的，是当女人去世，他来到女人的墓前孤独地为女人演奏爱的曲目。你说，这样的情怀能不忧伤吗？”他一面给我讲述关于乐曲的动人故事，一面取过琴盒小心翼翼地将琴放置进去，动作熟练而富有美感。望着他几分萧瑟几分落寞的样子，我对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陌生得感觉是因为我感到此刻的他显得极不真实，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像出现在了我的白日梦里，随时都可能消散得无影无踪，甚至仿佛昨夜在小区楼下发现他带他回家都是子虚乌有，并不曾发生过。而熟悉的感觉是我又同是觉得他像是我的一个多年未见的故知，彷佛我们已经相知相识很久了，彼此了解有很长一段日子了。
　　“你是谁？”我禁不住脱口而出，“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