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姿态》宴已残

2、第 2 章

　　（二）
　　在白色玉兰花型高大路灯的指引下，我穿过两旁种植了洋槐和桂树的小路，径直向我所租住的那幢楼走去，空气中弥漫着夜间露水和植物独有的清新气息。我知道现在已近临晨，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估计又要用上手机来充当临时闹钟了。来到大楼口子上的花坛边，我准备借着月光掏钥匙，因为我住在三楼，一、二楼的感应灯前些天都坏了，楼道里黑乎乎的，找起东西来比较麻烦。于是，我打开包包，开始搜索，边找钥匙边往前走。突然，我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那东西软软的，不着力，我立即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了下去……天！
　　“好痛！”是呀，好痛啊！胳膊肘着地能不痛吗？我龇牙咧嘴，口里咝咝叫唤……咦？等一等，明明是我痛，我还没叫出声呢？是谁在叫“好痛”。再一感觉身下，不是地面，地面怎么可能是软的？我赶紧双手着地，支撑着爬起来。
　　“好痛……”那声音又从地面响起。我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借着月光，我看到地上竟赫然躺着一个人。黑色长呢子大衣，身材修长，一头披肩的直发显得很飘逸，脸朝下躺着看不清长什么样，但从发型、身形来看是个年轻女子。身边不远处还横卧着一个黑乎乎的大盒子，从形状判断应该是一个小提琴匣子。看来，我刚才是只顾埋头找钥匙，根本没看路，一下绊倒在她身上，虽然我不算很重，但跌倒的冲击力加上体重，也够她承受的了。哎！也不能怪我啊，要知道谁会想到这么晚了，小区楼外还会躺个人。她是谁啊？该不是夜游神吧？抑或演出回来喝醉了倒在这里？从没见过小区里有什么人是拉小提琴的呀？好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人叫醒要紧，穿那么单薄躺在这里不感冒才怪。
　　“喂！小姐，醒醒啊！”我试探着去推她，“你住哪一幢，我帮你按电铃。这里不能睡的，太冷了。喂……”
　　千呼万唤，好不容易，她终于有了反应，“我好痛……”这回我听清楚了，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但绝对不是女性的声音。呵！原来是个男的。这年代也怪了哈，男人留长发，穿收腰款式的大衣，居然可以穿得比女人还苗条还妖娆。
　　“喂！先生，你怎么躺这里啊？”既然不是同性，我的恻隐之心立马减弱，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睡觉，这么一耽搁，今天的热水澡是别想了。
　　“唔……好冷……咳咳……”他缓缓地扭动身体，一翻身仰面朝天，但依旧是躺着的姿势。这下我看到他的脸了。呵，要是他不开口，看到这样的脸蛋，我还是会把他错当成女性的不是么？苍白的肤色，虽看不清五官，但轮廓是精致的。从来不欣赏这类型的男子，说好听点叫漂亮，说不好听就是长得娘。反正我不好这口，我一向的审美标准是男人就应该长的像个男人，哪怕粗糙一点，也好歹是个男儿。最讨厌这种小旦样的。
　　“喂，你再不说是哪一单元的，我可要走了啊！”我抓起刚刚摔倒时掉落在地的包包，继续找我的钥匙。
　　他不应声，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蜷缩成一团。看来真是感冒了，瞧这状况，若是在这里睡到天亮，估计他轻则肺炎住院，重则小命呜呼。
　　“喂，你快起来啊！这里不能睡的。”我再次蹲下身子，去拍他的脸，想让他清醒过来。呀！手触到他的额头，好烫啊，是发烧了，而且还烧得很厉害：“喂，你发烧了，快起来。”我去拉他，他竟然一把把我抱住了，“别走……咳咳……送我回家……咳咳……我要回家……”
　　“我是想送你回家啊，你不说你家住哪里，我怎么送你回家啊？”我扶他起来，他居然双手抱住我脖子，紧紧地不肯松手，呵，这人到底是醉得厉害还是烧糊涂了？我下意识地用鼻子在他身上嗅一嗅，没有酒味，看来的确是烧糊涂了。
　　“我家……咳咳……在……”他边咳边说：“曼哈顿Fifth Ave……咳咳……”
　　“拜托！老兄，别神游了。”看样子真的糊涂得够呛，“我不要你梦游去国外定居的地址，我要你的现实地址，这样我才又可能把你送回家。”曼哈顿富人区就免了，我也想住，可惜从来没福气梦到住那里过。
　　“我刚下飞机……咳咳……”
　　“我知道，你在梦里刚下飞机……”哎，再同这梦游神在这里耗下去，东方都要发白了，“那，你在这里继续好梦吧！我回家了哦。”说着，我挣脱他的双手，想要溜之大吉。他老兄倒好，没有了我做支撑，又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痛……咳咳……”他边咳边叫，缩着身子，突然又呕吐起来。奇怪了，没有喝酒也会吐？大概是给冻得吧！
　　怎么办呢？我硬起心肠向前走了几步，终觉得不妥，万一明天一早晨练的大叔大婶在这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报了案，警察在他身上找到我的指纹和头发丝，指控我见死不救，岂不是自找麻烦？我又回头看他，穿那么单薄，又发烧又呕吐又咳得厉害，也确实可怜。好吧！就当做善事积德吧！暂时收留你一晚。
　　我过去扶他起来，“这样，我见义勇为收留你一晚啊，你总不会是什么坏人吧？我家徒四壁，长得也不风骚也不性感，想要劫财劫色的话，你绝对找错人了。来！先跟你申明比较牢靠……”支起他的左臂放到我的肩头，我打算这样架他回家，好在他也不算重。
　　“Violin……我的Violin……咳咳……”他迟疑着不肯走。Violin？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小提琴还躺在身后的地上时，不禁哑然，这个人真是的噢，烧得糊里糊涂都不知道家在哪里了，居然记得自己的小提琴，小提琴还不叫小提琴，偏偏要叫英文，不是一搬的崇洋媚外了，难怪做梦都住Fifth Ave，悲哀！
　　我无奈，再艰难地拖着他去捡地上的小提琴，他于是满足地靠在我肩上咳嗽。

　　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摸着黑，把这两件累赘的包袱拖上三楼的。开门，开灯，脱鞋，将小提琴往地上一搁，把他重重地甩到沙发上，大大地喘两口气，最后关门。我都要佩服自己动作的干净利落了。
　　“你睡沙发，床就甭想了哈！”我没好气地说着，从冰箱里取出牛奶，准备到微波炉里热热，犒劳一下自己。却见他在沙发上开始扭动，伸手胡乱解着衣服领口，然后从沙发上滚落到地上，便不再动弹了。嘿，你还真喜欢睡地上啊，好在这里是实木地板，屋子里也还暖和，随你折腾去吧！我得先热牛奶去。
　　等我从厨房出来，发现他竟然又开始吐。拜托，这是实木质地的地板，我不心疼，房东也会心疼的……拜托，吐得衣服上全是，我可不会帮你洗的。哎，去看看药箱里有没有止吐的药和退烧片。
　　找到药片，我从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水，走到他跟前，扶起他的头，“来，先吃药，抱歉，刚才忘了插饮水机插头了，水是冷的，你将就点把药吃了……”
　　他一直闭着眼，不时咳嗽，但还是乖乖地吃下了药。灯光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看上去非常年轻，几乎是个孩子，很瘦，很苍白。脸上和手上的肌肤几乎是透明的，额角纤细的青蓝色血管都清晰可见，头发是富有光泽的棕栗色。他的五官精致而细腻，略带女性化。拥有一管东方人中罕见的娟秀高挺的鼻梁，闭着眼睛，密翘的长睫毛会让很多女孩艳羡不已。果然是个漂亮得有点娘的男孩。这样的外貌虽然引不起我什么兴趣，不过，我知道，会有很多女生青睐这种类型的男生，特别是在这个崇尚中性的时代。凭直觉也能感到，捡他回家比捡一个高大威猛的帅哥回来，少了那么点威胁。
　　看他躺在地上，身上穿着满是呕吐物污渍的外套，知道他一定睡得很不舒服。罢了，好事做周到，我去浴室拿了毛巾和水盆，替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帮他脱去外面的大衣，幸好毛衣没有脏。把他的大衣丢进浴室，再扶他躺到沙发上，从卧室拿一条毛毯帮他盖严实。算是仁至义尽了吧！一看时间，两点半了，赶紧进卧室，锁好门，然后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