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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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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越宫出来,背上已是冷汗淋漓。
医人之事,堪比那自己性命做赌注,医好了,是医术高明,医不好,重责难逃。
太后凤体违和,既然是从皇后口中说出,那就不是小毛病了。
以她浅薄的医术,断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更觉得蹊跷的是,皇上的龙体不是更为虚弱么?为何只提太后凤体违和,而绝口不提皇上的龙体欠安?
一路胡思乱想,恍惚间已回到别院。
绕到后院,欣喜的看着小园子里的草药开始发芽,月白正仔细的浇着雪水。
“娘娘回来了?”
“嗯。”
随手将袖子一揽,她就要下田,吓得月白直把她往外推。
“娘娘,您一身宫服,别弄脏了衣服,这些粗活奴婢来就好。”推推推,赶紧把她推了出来。
也是,皮草难洗,弄脏了最后还是得麻烦月白来洗。
“那我坐在这里看着,可好?”只好妥协。
“娘娘,你在这里坐着不如回屋坐着了。”
“没事,我就看看。”
月白拿她没辙,干活去了。
她嘴角含笑,手掌托着腮帮子就这么看着。
往年的这个时候,在田里这么忙活,可是她最爱干的事儿。
虽说已是慕容府家的小姐,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更像是药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那种。
爹娘疼爱她,把后院一小块地辟了出来,给她种些药草什么的。
金雀朝的气候湿润温和,几乎种什么都好长,就连杂草也常常疯长成一片。到了临夏那会儿,就必须得除草了。
她经常和侍女们一起,头顶着草帽,扎了裤脚就下田除草,结果老被叔叔们取笑,说她没点姑娘家的样子。
六叔那次征战凯旋而归,回府时她还在田里忙着,他战袍都没脱,就直奔后院来看她,她一脸的汗水,脸颊上还沾了少许的泥巴,整个人狼狈不堪的站在田里,看起来就跟个野丫头似的。可六叔毫不在意,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冰冷坚硬的铠甲贴着她的脸颊,弄得她的脸颊有些生疼,她不在意这点疼痛,只觉得心跳的好快,似乎就这么跳出了胸口。
直到靠在六叔的胸口,侧耳倾听着六叔安定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合着她的心跳声,才终于觉得踏实了,心回了原位。
六叔。
她甜蜜的漾出微笑。
想到六叔,心口就不由自主的柔软了。
“齐侍卫。你来了?”月白又开始叽叽喳喳了,这人来疯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她惊醒,刚才那想念六叔的样子没给人看见吧?脸红的低下头装作忙碌的整理整理衣服,这才站起身来。
“臣齐岩叩见德嫔娘娘。”齐岩依旧一身侍卫的官服,束腕缚腿,标准的武人打扮。
“起身吧。”她脸上的温度似乎还没褪,只好别过头去。
“奉皇上圣旨,臣今日起,在别院值守。”
无缘无故调来侍卫在这山脚下没什么人烟的别院值守?
值得深思。。。
是不放心她么?
还是担心她会与国人通气,出卖天朝?
“今后还请齐侍卫多多照应了。”嘴角微扬,面具般完美的微笑。
监视就监视吧。反正也没什么把柄好抓。
“臣份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
有不熟的人在,她不好意思还坐在田边魂游四方,乖乖回了屋,读书磨墨写字,一如平常。
齐岩也不进屋,立在门口,忠实守着,就这么从下午站到晚上,笔直的站着。
临晚,月白送来晚膳,又带来宫里的消息。
皇上病危。
宫里的御医,宫外民间的名医都已纷纷应旨入宫,跟阎王抢命。
手里的汤匙就这么直直的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她号过他的脉。
脉象甚是奇异,不仅时快时慢,更郁结在胸口处,不像是病,倒像是慢性中毒。
慢性中毒最为难解。
中毒者通常身体虚弱至极,烈药自是下不得,可是若药效慢,拖的日子久了,则风险又多了几分。
不多会儿,果然又来人宣旨,要她进宫见驾。
若是皇上平安倒还好,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难逃殉葬一死。
时间紧迫,容不得多想。她匆匆披上宫服,揣上觉得能用得到的草药,快步走出门口。
齐岩正要跟上,却见她忽又回首,塞给他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齐侍卫病体未愈,还是在别院稍做歇息,我只是进宫面圣,不用候着了。”语毕,跟着前面点灯的宫女疾步而行,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将手中瓷瓶握紧了些,齐岩麦色的肌肤上泛起阵隐约的红。娘娘怕是早看出他的不适。
前几日杖责后,确实背后棍痕未消,稍稍动骨,疼痛立现。他习武多年,早已学会忍痛,只是遭人疼惜还是头一般。
浓眉一皱,他脚步轻点,几个起伏,跟着那纤细人影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从此天涯海角,追随身后,以命相护,不离不弃。
重月宫前灯火通明。
人影攒动,重臣嫔妃,将门口堵了个严实。
她安静的尾随宫女穿过人墙,顺利步入宫内。沿路恶意的善意的看戏般的眼神被她统统抛之脑后。
龙榻上的人早已面无血色,陷入昏迷。金黄色的锦被盖住了脖子以下,几乎看不到胸口处的起伏。
皇后坐在床侧,秀眉纠结,早已不复晨时接见她时的从容优雅,鬓角甚至出现了凌乱。
一见她来,顿时展颜。
床侧,束手无策的群医愁云不展,见她来,妒忌之,取笑之,窃语之都有。
“德嫔妹妹,你快想想办法。”皇后哀求道。
“臣妾。。。”她刚想推脱,手已被皇后牢牢握住。
“你一定要救皇上,救不活,我们都没命。”细细的甲套陷入了手背的嫩肉中,带来阵阵隐痛,来不及回神,皇后已凑在她耳边细语。
面色一凛,她抬手把脉。
脉象急促,远不如当初把脉时的规律。照理说越是急促,呼吸起伏应是越大,如今竟是截然相反,究竟是何种奇毒?既不像蛇毒也不似药毒。
“皇上平日里服用哪些药材?”
底下顿时乱作一团,七嘴八舌的抢着说。
“闭嘴。”皇后呵斥。“施太医,你说。”
“回娘娘的话,平日里以雪山莲花为药引,辅以人参,银芽,雪藕,煎煮成药,一日三次。”
以人参雪莲续命么?
这药方算不得解药,只是吊命用而已。
她翻开他的眼脸,瞳孔微微放大。
暗道不妙。
“皇后娘娘可否请房内之人全数退去?”她冷言,手已微颤。
待到房内人全数退去,她取出怀里的药草,剁碎,放入小炉里煎煮,再割开自己的皮肤,滴入数滴毒血,熬上一炷香时间,加入雪水,稀释,盛入碗里。
抬起他的头,正准备喂入他的口中,又开始犹豫。
“怎么了?”皇后见她停下动作,急急追问。
“回娘娘的话,皇上龙体病弱已久,如今臣妾为解毒,用了几种剧毒给皇上服下,药效过强,会损寿折命,臣妾虽已将药稀释数倍,仍会有性命之危。”
换言之,药喝下去也有立即殒命的危险。
喂还是不喂?
她在犹豫。
万一皇上驾崩,皇上宠幸过的妃嫔则多数殉葬,即使未曾宠幸,也成了太妃,如同打入冷宫。
万一皇上驾崩,两国和亲等同无效,新帝登基,一切又将回到原点。
太子如今年幼,尚不得自行掌权,天朝里这般虎视眈眈的重臣,又岂会放过她行医失败这个把柄?到时的辅政公要是好战之人,那两国战乱再起,就是指日可待了。
想到此,冷汗直冒,手也禁不住直颤。
“我来。”皇后连自称也不用了,一把接过药碗,亲自给皇上喂下。
“有什么事本宫在这。”
迟一分则少一分机会。
药全数喂进皇上口中,皇后跌坐在地,已是筋疲力尽。
“现下,就得看皇上的命数了。”她合眼,嘶哑的说道,冷汗已浸湿背后数层衣衫。
福兮祸兮,端看明日天亮之前,皇上是否能逃过此劫了。
烛火飘忽,屋里的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皇后依旧侧坐在龙榻边缘,眼都不敢闭,生怕错过皇上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坐在桌边,翻起命人从别院送来的医书,细细查看。
皇上中的毒甚是奇妙少见,脉象走势也非常奇特,几乎与常理相反。
宫中御医治不好,八成因为找不到中毒的具体症状,得不出结论,又不敢贸然以毒攻毒,就这么用参汤雪莲吊命,把病根落下了。
如今即使以毒攻毒,一来身子弱受不起,药必须得稀释了,药效自然是大打了折扣。二来这也是临时的应急,还得想办法先把皇上的身子养结实了,才能将毒完全祛除。
问题是也得找出究竟中了何种毒。
“皇上醒了。”伺候在床侧的皇后惊呼。
床上的人眼脸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未料,她们还没来得及放下心,皇上头一偏,开始吐血。
黑色的浓血源源不断从口中溢出,甚是吓人。
“德嫔!”皇后的叫声凄厉惨绝,绝望之至。
她快步上前,将床上的人扶起,身子侧翻,不让黑血倒流,呛着气管。
“没事,这是毒血,还是吐出的好,吐出来才有醒的希望。”
果不其然,吐了一会,慢慢止住了,呼吸也开始顺畅、规律了起来。
手搭上脉搏,脉象也趋于平和了。
她擦掉头上的冷汗,终于放下心口大石,皇后早已不堪几番刺激,瘫软在地。
“没事了,皇后娘娘。”她温言,用罗帕擦掉皇后头上的冷汗。
“德嫔。谢谢~~~~”皇后泪眼朦胧,泣不成声。
她也忍不住眼眶含泪。
是的,她将皇上自鬼门关抢了回来,也终得保自身平安。
这一夜,如此的漫长。
而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