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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深宅密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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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傅氏瞧准案台上泡着的一盆江米,就用力掀翻下来,咣当一声,哗啦啦的水和着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姚元懿眼明手快把那纸包捡起藏进袖子,地面再也看不出踪迹。
一个身子粗圆的婆子恰巧抬脚跨了进来,看着屋子里的人和满地的狼藉,顿时目瞪口呆,“这……”
“看我手笨的。”傅氏笑起来,“二小姐要吃清淡的,晚宴都没动几筷子,我说来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宵夜的,却是没见到人。又看这泡着的米,煮个粥极好,没想到这样沉,端也端不住,幸亏没砸到脚。”
粗圆婆子心肝乱颤,自己不过躲在前廊子下跟吴婆子偷口酒喝,怎么这样巧被几个主子撞见了,忙不迭陪着笑解释,“奴婢是周能家的,管着这小厨房,还有个妈妈并两个小丫头,现正往各处送宵夜呢。方才有些内急……,不知四太太、两位小姐想吃些什么?这江米是泡着明日做珍珠丸子的,煮粥倒是不如粳米好。”
三人都小小松了口气。
“妈妈快把这扫一扫吧,免不得一会踩来踩去,里外都不干净。”姚元懿说着又绕到另一边,“这是什么,瞧着清淡,便给我吃吧。”
粗圆婆子正拎起了扫帚要去扫地,看到二小姐指着的那一碗,就为难起来,“那是燕窝羹,是是……康姨娘日日要用的。”
姚元懿心中一个激灵,她指的正是方才五姑娘拼命下东西的那一碗,难不成是?再去看傅氏,脸上也是掩不住的震惊。
“如何?康姨娘吃得,我吃不得吗?”姚元懿故意冷起了脸,“你再做一碗她便好了,少不了你的银子。”
“小姐回门还要自己掏银子吃点东西,说出去不叫人笑话?”傅氏也回过神来,帮着圆,“这一碗燕窝羹就算到我的份例里头,妈妈不用为难。”
周能家的哪里见过这阵仗,借她二十个胆也不敢跟正经的主子找别扭,康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大过天,她也只是个姨娘,“二小姐要,自然是二小姐先,奴婢再去炖一碗就好,那柜子里还发着好些燕窝呢。”说着就去拿,又陪着笑道,“夫人、小姐还想吃些什么?这里还有十几碟拌好的酱菜,有荤有素,还有五色糕,粉团子,不好来一碗炝锅面也是便宜。”
众人哪有心情吃,傅氏便随便点了几样,正巧贴身丫鬟茯儿抱着荷叶粉过来,刚要开口就被傅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周能家的殷勤准备了三层食盒的吃食,又笑眯眯地交到茯儿手里,恭恭敬敬送了三位主子出去。见她们走远了,才泄了口大气,真是大年三十的也不让人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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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领着两个小姐回了自己屋里,宗哥已经四仰八叉睡得憨熟,傅氏忙让奶娘抱出去,又屏退左右,关了大门。
五姑娘已经面白如纸,眼神恍恍惚惚,茫然看着地面。
姚元懿将那一把黄纸包着的东西交到傅氏手上,“我是出嫁的女儿,娘家的事情还须劳烦婶婶,妹妹也不必怕,我今夜什么都没看到。”说着就要走。
“二姑娘且等一等。”傅氏喊住姚元懿,“这事可大可小,我也惟愿两眼未见。但是如果不弄个清楚明了,恐怕五姑娘回去也不能安生,不如二姑娘就留下来做个见证。”
姚元懿不置可否,只去看元瑜,真是吓得不轻,可怜见的,比元晴还要小一些,半大的孩子,也不知怎么就动了糊涂心思。
“五姑娘,婶婶虽与你隔了房,但是平日里待你也不薄,不会落井下石坑害了你。但今日的事情若不能讲明白,即便是烂在肚里,你我都不能安心。”傅氏将那小纸包在五姑娘面前展开,里头还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这到底是什么?”
姚元瑜脚跟一软,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就哭了起来。
姚元懿叹气,走上前去扶了元瑜坐下,只让她先泄泄惊。
“你莫要告诉我,这是要毒死康姨娘?”
“我没有!”五姑娘抢着反驳,声音里尽是哽咽,“这不过是些五石散,吃了迷人心智。”
“五石散?”傅氏不可置信,“五姑娘哪里弄来这东西?是哪个不要命的给了姑娘?说出来,定不能轻饶。”
五姑娘紧抿着唇,半垂着头不再说话。
姚元懿冲傅氏摆了摆手,示意不可逼迫她,“姐姐听说这五石散是种慢性毒药,长年累月的用了也可缓缓要了人的性命。姐姐胡乱猜一猜,妹妹这药用了不久吧?”
“哪里那么容易得手?”五姑娘双眼泛红,不知是哭狠了还是愤愤,“算上这次不过是第二回。”
傅氏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幸亏未铸成大错。
许是开了口,就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五姑娘又道,“如今既被你们抓着,我只能叹恨她命不该绝,你们去告诉老夫人吧,砍头都不过碗大的疤。”
“妹妹糊涂!婶婶若有心告发妹妹,方才怎会拼命帮妹妹瞒哄过去。现在喊妹妹来问一问,不过是怕妹妹年幼,被人哄骗做了糊涂事,哪里就要死要活的。”
“正是。”傅氏点了点头,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先不说老夫人如何发落,小姐的名声算是全完了,“康氏在三房的做派,婶婶自是知道。这些年你们母女都委屈了,但姑娘背着人给她下毒,是不是也太过狠辣。”
五姑娘冷嗤一声,脸上浮出与年龄不配的阴鸷,“要说狠毒,哪里比得上她们姓康的?”
她们?姚元懿心中纳闷。
“未出嫁的小姐勾引表公子,做出不知廉耻的事来,只好大着肚子做妾。又仗着自己生了儿子,踩在主母头上,成日里就想把儿子记到嫡母名下。如今看着主母不行了,就动了取而代之的心思。”五姑娘满脸悲恨,“婶婶你没有看到姚元瑾的嘴脸,她虽是庶女,可这些年吃穿用度无一不与我比肩。那一日竟指着我的鼻子道:姚元瑜,等着我娘做了一家主母的时候,你还要喊我一声长姐呢!”
五姑娘粉拳紧握,似乎要把她的庶姐在手里捏得粉碎才能解恨,“娘的病我清楚,熬得过春天,拖不过冬天。珏哥的地位已经是无人可撼,若是我娘去了,真让贱人扶了正,怕是再没有我的活路了。”
一时傅氏和姚元懿都沉默了,你说这五姑娘想得多吧,但也是有些道理。康姨娘的出身不算低,又生了世子的独子,扶正之说虽不易,但也有几分奔头。
“婶婶、姐姐如今也瞧见了,大姐姐是个什么下场?我在三房里头,多少听闻一点,说出来不怕吓到你们。就为荐了大姐姐和亲一事,醇亲王至少许了我爹两万两银子,来换他的明瑞郡主!”姚元瑜比着两个手指头,“两万两银子,捉了大姐姐去当替死鬼。你看老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晓得她头上的金包玉都是拿这银子换的!”
霎时如五雷轰顶,姚元懿跌坐在椅上,和亲竟然是给别人顶包?两万两银子,真是好笑,从前以为三房忌惮自己,如今看来说不定是还是高看自己了。
“姐姐这就吓着了?”五姑娘冷笑,“若我还说一句,大伯父的死都是不明白的呢?”
“五姑娘!”傅氏一掌拍在案上,打住了她,“怄气归怄气,可不要漫天胡说,你大伯父是得了痨病过的。”
这一句话像是尖刀扎进耳朵里,姚元懿一跃而起,上前就抓住五姑娘,“你说清楚,什么叫大伯父的死不清不白。”
五姑娘吓了一跳,不知二姐为何突然如此激动,争扯之间,傅氏已经过来将二人分开,又将姚元懿按坐下去,“五姑娘哪里听得风言风语,怎么就好说给你二姐姐听。”
五姑娘揉着被抓痛的手臂,忽然明白过来,“二姐姐是想着如果大伯父如今还在,世子之位也不会落到我爹头上了吧。如此,姐姐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吧。”
姚元懿头皮发麻,两鬓跳痛,对方的话如乱蜂群舞。
“罢了罢了。”傅氏也头昏脑胀,这五姑娘今日像疯魔了一般,“这事我们都烂在肚子里,我只当五姑娘你一时犯了糊涂。你回去也思量思量,你让康姨娘神志恍惚,不能争正室之位,怎么没想到万一被珏哥、三姑娘知道了,他们要怎么与你罢休。”
五姑娘愕然,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都是无路可走,何不选一条有盼头的。”
姚元懿长吐一口气,才稍稍缓过神来,又问,“五妹妹,你这些话说与我们听,不过是想让我们知道康姨娘可恨该死,你给她下药也算是除害。可是,就算康姨娘被扶了正,除了与妹妹有害,又同我们有何关系?你口口声声说着三房不给大姐姐活路,怕日后康姨娘依葫芦画瓢难为你,照我看,说不定就是报应不爽呢。”
好狠毒的话,五姑娘听得身子一震。
“二姑娘。”傅氏轻轻叫了一身,像是怪她话说得难听。
姚元懿充耳不闻,“今日的事,我和婶婶自然可以当做未见。只是此事可一不可二,妹妹的前程岂不是也要走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