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瀲＆宛如初見』——無可言喻的生之歡喜與滄桑》舒

1、前缘如诉，往事如烟

　　第一章前缘如诉，往事如烟

　　康熙三年，清秋，内务府传下旨意，定于八月初八选秀，以择贤良女子入宫，充实内廷。
　　而我，佟佳茉兰，顺理成章的安排在候选之列。
　　我的阿玛，当朝大学士佟佳麟阁，学富五车，以他的开明思想，使我受到了非常好的教育，为我的成长提供了优沃的环境。诗词歌赋信口吟成，我是自小就不在话下的，满洲贵族也多有盛传，赞我是大清第一才女。或许就是因为阿玛额娘的宠爱，亲朋好友的夸赞，我生性敏捷倔强，任着小性子来的时候也不少呢`

　　“颦儿，等会儿到书房里来一趟。”阿玛远远的唤道。我应了一声，向书房走去。自从刚才接了旨，阿玛和额娘就忧心忡忡、坐立不安，现在又叫我去，或许就是为了选秀的事情吧……我心里想着，抬眼看时，竟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书房外。
　　推门进去，正看见阿玛拿着一张很旧的宣纸，因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发黄了。阿玛的表情很凝重，让我感到一丝的不安。“阿玛……”我轻轻唤道。
　　“颦儿，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名字是‘茉兰’，而我们却叫你‘颦儿’吗？”额娘很直白的问我。“因为女儿喜欢皱眉头~”我娇声回答。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个“颦儿”二字的来历，但‘颦’字意为皱眉，多半也是这个意思——就算猜得不中，活络一下气氛也好。
　　“不是。”阿玛声音低沉，气氛更加凝重，我略微尴尬，阿玛则将手上那张纸卷交给我。一看之下我竟然惊呆了，纸上是两个鲜红的隶体大字——莫拦。“什么……”我惊疑的唤了一声，两个同音不同字的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阿玛与额娘互看一眼，说道：“这是你满月取名那天，一位眉眼稳重的姑娘送来的。她交待我们说，‘莫违此信，日后此女命运沉浮，定有分解。’……于是我和你的额娘就将它换了两个同音而不同字的字，作为你的名字，也就是——茉兰。这是你一生的劫，我们不愿让它给你带来丝毫的不详，于是就给你取幼名为‘颦’。——长发绾君心，黛眉颦君情。”
　　额娘接着阿玛的话说道：“从小到大，你的行为举止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喜欢骑马时射箭，却不爱打扮装饰，素面朝天，对裹脚更是深恶痛绝——这些事情我和你阿玛都顺着你，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字。可是……”额娘颇有些啜泣。
　　阿玛顺着额娘的话说道：“可是后宫不是一个可以让你任性的地方，那里比战场更加得恐怖，阴谋权术、勾心斗角、明枪暗箭……那里什么都不缺！阿玛和你额娘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要如何去应付如此种种？”
　　听到这里，我心下已经明白了，于是问道：“阿玛和额娘希望女儿怎么做呢？”
　　“放弃选秀！”阿玛声音苍老而坚决。“如何放弃？”我心中已经坚定了一个念头，语气略透出坚决：“内务府的玉牒上，明晃晃的记着女儿的名，女儿该如何放弃？！”额娘说道：“其实若想选中，很难；但若想弃选，确实很容易的啊！你可以……”
　　“女儿不愿！”我坚定地说了一句。“颦儿，不要逞强，你不知那后宫之可怖，全然不是你心中的那样啊！难道《长们赋》的诸般凄凉，你都白读了吗？！”阿玛将语气提高了一倍，不怒自威。“女儿没有白读，女儿心里知道……”想到《长们赋》里那“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愁”的句子，心下亦是一凛，“但是女儿去定了。”我淡淡的说，语气之中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阿玛还想说什么，我将手中纸卷双手平捧着，静静地注视纸上的两个字，如血鲜红的两个字，我一生的劫……正想着，门口兀的来了阵风，我一时不慎，纸卷竟从我的手中腾空飞起，直扑到阿玛脸上去！我想要伸手抓住它，却发现竟无力抓住它；纸卷径直贴向阿玛脸颊，阿玛轻轻摁住，不再说话。
　　我转身出门，不忍回头。
　　逞强？我是为了逞强，还是为了他呢？高高在上的天子是那么的难以捉摸，离我是那么的遥远，而当年在洋人教堂里的那一面，竟成了我一生都难以忘记的……那是康熙十四年的三月，一个明媚的天气。

　　教堂里，年轻的他身着明黄色云纹马褂，内着缃黄绸裳，外罩玄青绣龙披风，正与传教士汤若望侃侃而谈。他的眉眼间皆是勃勃英气，举止间显示出皇家的不凡气度；而明镜一般的玻璃窗外站着一个人，一个姑娘，她穿着翡翠绣玉兰花的裙裳，素面朝天的站在堂外。——那个姑娘，是我。他在里面说着笑着，我在外面呆着看着，嘴角不时地浮起一丝甜笑。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却倏然转头，我像是被看穿了心事，仓惶的转身低头，背对他抿着嘴笑着。
　　从那以后，我就迷上了洋人教堂，总是频频的去看他——远的、近的、正面的、侧面的、还有背影……甚至还有背影！我知道，这就是我此生最无可言喻的生之欢喜了！……
　　阿玛，你对女儿的苦心培养，女儿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女儿心里已经有了他。从杭州来到这里，除了您、额娘还有哥哥、弟弟、妹妹，我再没有相识的人了。起初只是好奇，想看看皇上究竟长什么样子。每次都看不清楚，就掂记着下次一定要看清楚……就像得了心病一样，连做梦也在想他，想他的眉眼神情……来到这里以后，我只有你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觉得身边又多了一个亲人……女儿不孤独，也不可怜——自从心里有了他，女儿便是幸福之人了！阿玛，女儿不是势利小人，也不想攀龙附凤。女儿只想见到他，看他笑，听他侃侃而谈，听他叫我的名字！女儿觉得在梦里见到的情景是真的，一定是真的！——一直忍在眼里的泪水，嘀嗒嘀嗒的溢出，划下，洇开一圈圈奈何与无言……

　　如血鲜艳的“莫拦”，注定了我此生与他难舍难分的宿命，就让这两个字见证我此生的矢志不渝，见证我此生的沧桑与欢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