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结的那一天》云音音

9、第九章 失去

　　可是后来，我连这最后的乐园也失去了。

　　每当我去后花园的时候，总能看见齐凡和苏曼在枯黄的草地上嬉戏。有时候下了雪，他们还会打雪仗，或是一同跌进厚厚的雪堆中。

　　“一起来玩呀！”他们冲着呆立在教堂后门的我喊，高举着双手招呼我。

　　每当这时，我都会掉头就跑。

　　我讨厌看见他们亲密的样子，更何况，我已经不习惯和别的人玩耍了。

　　再后来，他们还带了些朋友去那里一起玩耍，人们常能听见充满活力的欢笑声从原本寂静荒凉的教堂中传出。

　　“那些漂亮的年轻人，”人们路过的时候会笑着说，“那座废旧的教堂竟然成了他们的天堂了。”

　　我的后花园，它现在是那么多人的天堂了，被人喜爱着，终于不再像个弃婴般沉默的哭泣了。

　　可它不再是我的天堂了。

　　我就像个被驱逐出境的城堡主，无处容身的我只能藏匿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把自己埋在一堆破旧的书本中。时间和空间与我无关，我只藏在自己的世界中，任由旁人在外面的世界里大声的欢笑，兴高采烈的舞蹈。

　　“苏琳，我们一起去郊游吧。”
　　“苏琳我们一起去烧烤吧。”
　　齐凡和苏曼仍然毫不气馁的在我的世界外叫嚷。
　　“也许你该试试和我们一起玩呢？今天的烤肉很好吃的，只要你去了，保准会喜欢。”
　　“我讨厌烤肉。”
　　“那我们干点别的什么有趣的事情？”
　　“没什么有趣的事。”
　　“也许，你该更开心一点的。”
　　“我自己呆着才开心。”
　　门外终于安静了，我叹了口气，继续埋头于那些枯燥的书本，却好半天也读不进一个字。

　　我站起身来走向窗子。院子里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桃树干枯细弱的枝桠上染着星星点点的白，好像开了些雪白的花。

　　“在冬天里能开花也不错。”我想。

　　那棵桃树是不会开花的。春季里，别的桃树都开花了，爸妈常带着我们去桃园里赏桃花。可是，我们自家院子里的桃树却一次也没有开过花，有时枝桠上已经密密麻麻的长满了花骨朵，我们满心欢喜的等着，却一次也没有开出花来。

　　在它开不出花的第十个年头，爸爸终于叹了口气：“看来它是不会开出花来了，那个人种下的东西怎么可能美丽呢？”

　　那棵树是我爷爷种的，那个坐过牢的断臂男人。我仿佛亲眼看见了他是怎样的仔细挑选种子，认真的种下，怀着虔诚的心祈祷，定期为它浇水。他期待着它开花、结果，他爱它，也期待着它爱他，代替所有人爱他，代替全世界爱他。

　　可是连那棵他深爱过的树，最终也辜负了他。

　　不被任何人爱是什么感觉呢？

　　还没等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张同样哭泣着的脸，那是我从未谋面的爷爷。我们默默的对视着，直到晚霞染红了天边，直到近在咫尺的桃树也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我们对视着，彼此没有说一句话。

　　“苏琳，你快出来！教堂出事了！”有人突然急促的敲我的门，把我从梦中惊醒，重又坠入了另一个噩梦。

　　等我奔到教堂外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熊熊烈火照亮了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滚滚的青黑色浓烟腾空而起，如同妖魔般疯狂地伸展开来。亮如白昼的火光之中，大人们吵闹着来来去去地提水救火。镇上大多数的人早就希望拆除这座毫无用处的废旧建筑了，看着他们救火时漫不经心的神情，我甚至一度怀疑他们泼得是汽油。

　　可就在这一片虚情假意的喧闹声中，我还是听见了五彩琉璃窗碎裂的声音，麻雀们凄惨的惊叫，还有梧桐树枝如同壁炉中的干柴般劈啪作响的声音，这些声响掩盖住了一切喧嚣，成为了整个世界的主旋律。

　　“对不起，对不起。”苏曼和齐凡喘着粗气奔到我的身边，“我们吃完了烤肉便去河边玩了，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也许是烤肉的炭火没有完全熄灭……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我转过身，笑着望向他们，“那里的一砖一瓦是我建的吗？那棵梧桐树是我种的吗？都不是。它不属于我，从来都不。它不过是我的避难所而已。”

　　“琳，你能这么想得开真是太好了。”苏曼微笑起来，如释重负。

　　“但是，你们向我道歉也是对的，你们还是让我失去了。”我转过头望向比烟火还要明艳千倍的熊熊火光，“你们让我失去了，对命运最后一点卑微的幻想。”

　　苏曼失声痛哭。

　　“你太残忍了！虽然是我们不对，但你这么说就像是在用刀挖我们的心！”齐凡抱住苏曼愤恨的望向我，火光照亮了他灰色的眸子，一如初见时灿若星芒，但那双望向我的眼睛里，却没有了我的身影。

　　烈火点燃了我的眼睛，我的胸膛，我的喉咙，我不顾一切的大喊道：“你现在就只知道护着她了吗？你完全不理解我的痛苦了吗？你忘了，完全忘了，是谁和你玩耍，是谁听你诉说，是谁替你挡下皮鞭！而你却对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见钟情！就因为她美貌聪明、笑容甜美？这一切就抵得过我日复一日的陪伴、奉献和关爱？如果说到残忍，你只会比我更残忍！”

　　泪水顺着他苍白颤抖的面庞蜿蜒而下。我早就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坚强。他从来都不是王子。

　　“够了，你们就放声大哭吧，权当我是个邪恶的女巫。擦干眼泪，你们就继续相亲相爱，把我这个卑贱的小人全忘了吧。”我疲惫的转身离开。从来都没有这么疲惫过，就好像一阵秋风过后，地面上的一切都被裹挟而去，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干涸与荒芜。

　　至始至终，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