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结的那一天》云音音

8、第八章 王子和他的公主

　　我跪在教堂冰凉的地板上。
　　我祈祷，极为虔诚的，尽管我根本就不知道任何的祷告词。
　　我乞求真主让那个苍白的少年不再流血。
　　我祈求他能活着。

　　那天如果不是我的任性，齐凡就不会追出去，也不会被车撞到。我是有罪的。但更重要的是，我并不想失去他。那些融化了坚冰的欢乐日子，那个瘦小苍白的少年，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我都想要再次拥有，再次触碰。我发疯似的想念他，想念仍躺在急救室里的他，我在杂乱的草坪上寻找，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寻觅，在简陋的弹弓上摸索，我只想要找寻到他的气味，找寻到他存在过的证据，我害怕他就像飘渺的雾气般消失不见，害怕一切都不过是幻影。

　　失去了他，我的日子将会再次暗淡无光，我将会跌入无止境的深渊，被无边的黑暗所淹没。
　　他是如此的重要，他是我的王子，是足以抵过一万座后花园的存在，是无与伦比的珍宝。
　　我羞于向他表达这份炙热的感情，怕他会害怕，怕他会逃走，可是现在，我恐怕要错过把我这份心情传递给他的机会了。
　　如果他能回来，回到我们相遇的这里，我会毫不犹豫的把我的感情传递给他，就像所有渴望爱与被爱的人那样，炽烈的追求他，憧憬他，爱恋他。

　　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如果上帝让他回来。

　　齐凡的急救手术是我的父亲做的。他的脾脏破裂，肋骨断了三根，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流了很多血。
　　“还好他年轻，那么年轻。”父亲在饭桌上对我和苏曼说，“年轻到这样重的伤也好像不过是多留了点血。”

　　我和苏曼彼此无言。苏曼的学校寒假开始得很早，她已经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了，尽管真正的冬天还没有来到。但是我们两人之间，只有寒冷的冬天和绵延不绝的冰雪，覆盖住了整个曾经繁茂炙热的夏天。

　　但是此刻，我们都是高兴的，狂喜着的，从她低垂的目光中我看到了闪烁着的泪光，喜悦的泪光。

　　齐凡的爸爸不允许任何人探视，整个冬天我都没有再看见齐凡。我们的学校安排了寒假的补课，本来我并不感兴趣，但是为了填补自己的空虚，我报名了，每天背着沉重的书包穿越大半个镇子奔向补课的地点，用忙碌埋葬了自己的不安与寂寞。路过医院时，我会朝齐凡住的病房望去，总希望他正巧探出头来，我们相视一笑，像曾经那样夸张的挥舞双臂打招呼。但是，我一次也没能有这样的巧遇，却有好几次看见苏曼站在医院的楼下，和我向同一个方向望去。

　　我很少去后花园了。直到整个补课的课程结束，我才重回故地。

　　枯黄的草坪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像只上了年纪的树妖一般，把自己弯曲枯槁的手指指向天空。麻雀隐没了踪迹，知了住了嘴，整座教堂如同弃婴般悲凉，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慌。我费力的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前行，企图靠近那棵枯槁的梧桐树。

　　“嘿，怎么才来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狂喜的回过头，看见了一个我朝思暮想的身影。

　　消瘦的身体被厚厚的羽绒服淹没，连半张脸都没在衣领之中；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却洋溢着欢快与轻松；带着帽子的脑袋，额头上的伤疤还是不小心露出了一大片。此时的他正满脸的笑容，手里拿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红豆饼。

　　“我前几天就来了，但是看这么厚的积雪就知道你一直没来了。听说你们的补课结束了，今天我一大早就在这里等，总算是……”我不等他说完，就在厚厚的雪地里加速奔跑，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软绵绵的，我的整张脸都埋进他柔软的羽绒服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感受着那醉人的温暖。一切美好又都回来了，一切苦痛终于都结束了。

　　他任由我抱着他，没有说话，手里依旧拿着那两只红豆饼。
　　“你怪我吗？都怪我的任性，你才会受伤。”我在他的怀里呜咽着说。
　　“为什么要怪你？追出去是我自己的选择。”他的言语里带着笑意。
　　“我想你。”
　　“我也是。”
　　良久，我终于松开了他，我们坐在梧桐树下吃着热腾腾的红豆饼，我给他讲述学校里的趣事，他向我诉说医院里的奇闻。我们开心的聊着，直到太阳早早的隐没在天边，一个沉默突然落在我们中间。
　　“你知道吗？”齐凡在沉默中幽幽的开口，“经历过这次死里逃生，我才明白生命有多么可贵，想要去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想要去表达的感情就一定要去表达。”
　　“恩，我也有同感。”
　　“现在，我特别想要做一件事。”
　　“是吗？我也是。”
　　“你想要做什么？”
　　“还是你先说吧。”
　　“女士优先。”
　　“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男生勇敢些好。”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期待着。也许他会说他喜欢我，也许他会说他想要去国外上大学，或者，他也许会说他现在想再吃个红豆饼。但不管他接下来说什么，我都已经打定主意，要向他表白了。
　　只等他说完了他的，我便勇敢的说出我的，那件想要去做的事，再不会因为任何自卑或是犹豫所羁绊，那个想要拥有的人，就在眼前，等着我去拥抱。

　　然而，他说：“我现在，想要去跟苏曼表白。”

　　“什么？”我不愿去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喜欢苏曼，几乎是一见钟情。自从她走进我们的后花园，也就走进了我的心里。她那么美貌，那么单纯，我常去你家门口等她，和她聊天，她真的很有趣。”

　　“奥，那你就该直接去找她啊？为什么要先来后花园找我？”

　　“我希望得到你的鼓励。我知道你和她关系不好，我不想伤害你，而且，我也很忐忑，不太自信，在她面前我总觉得我像个无知的农夫。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会鼓励我，给我勇气的对吗？”他热切的望向我，希望得到我肯定的答案。

　　我该说什么呢？是否定他对苏曼的一切溢美之词，还是直接表达自己热切的情感？他在考验着我们之间的友情，他料定我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因为他知道，他一定知道，我是多么在乎他。

　　“你是个很棒的男孩，你温暖，开朗，热情，坚强，是我见过最像王子的男孩。”我微笑着，“去吧，王子，你的公主在等着你。”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飞奔出去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冰凉的泪水滑过面颊，滴进厚厚的羊毛围巾里。

　　他们一定会在家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彼此倾诉，牵手，拥抱，接吻，我甚至看见了苏曼美丽的面庞染上了娇羞的粉红色，她那玲珑的身体缓缓靠向温暖的齐凡，踮起脚尖，吻上他那苍白的唇。

　　而我则站在一片苍白里，一束同样苍白的月光正笼罩着我。身边冰冷得仿佛坠入寒冷的冰窖，万籁俱寂，只有同样被人抛弃的废旧教堂陪伴着我。从一开始，陪伴我的就只有它，而今，也终于只剩下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