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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大海 体育部的工 ...

  •   体育部的工作很忙碌,平日里有很多活动要做,有各种展板要布置,各种宣传画要画。最开始大家还都斗志昂扬、兴致勃勃的,没过两周便被其他有趣的事情吸引,做起工作也慢慢懈怠起来,还有好几个人转去了别的部门。

      然而让他们痛苦的忙碌于我而言却是一剂良药。我远离家乡来到这所海滨城市读大学,就是希望能够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忙碌也有同样的功效,起码在忙起来的时候,我可以忘记自己,忘记不被任何人爱的现实,忘记那座燃烧着的教堂,还有一切美丽而脆弱的幻梦。

      我忙碌着,强迫着自己保持忙碌,在外人看来,我简直就是为了体育部事业鞠躬尽瘁的劳模,是个寡言少语的工作狂。我常常在体育部的办公室里工作到深夜,即使没什么要忙,也会望着窗外发呆到不得不离开的时间。那个窗子外面就是我们的宿舍楼,那一扇扇窗里射出柔黄色的光,在青黑色的夜空里整整齐齐的排列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幻出多变的图型,就像是孩子手中任意堆叠的积木。有一次我还看见那些灯光组成了“赵洁”两个字,那是我室友的名字,据说是某个男生在向她表白。

      “那些漂亮年轻人的游戏。”我向个看透世事的老人般不屑的撇了撇嘴,就又坐回到桌边继续画我的宣传海报了。办公楼里安静得如同无人造访的坟墓,只有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和画笔与纸面沙沙的摩擦声提醒着世界,这个角落里仍有一个鲜活的灵魂存在着。即使卑微,但仍未完全凋谢的灵魂。

      空荡荡的楼道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由远及近,像走动的钟表般平稳而有序。我下意识的抓紧了手中的笔。

      这么晚了,谁还会在这里呢?

      我祈祷着这脚步声慢慢远离,然而它就像故意和我作对般越来越近,黑暗的楼道中回响着有节奏的咚咚声,就像是囚禁在坟墓中的死灵,用强壮的手臂敲击着棺材的木盖子。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机灵,顺手拿起桌边的调色板,紧紧的抓在手里,任由五颜六色的油彩染满了我的手指。

      如果那声音闯入我的房间,我会毫不犹豫的扔过去,即使这反抗不过是以卵击石,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不慌不忙的脚步声让我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如同鼓点般在胸膛里擂动。人最恐惧的东西莫过于未知,我甚至不知道,下一秒站在我面前的,是人还是鬼。然而,我竟会在这极端的恐惧中萌生出一丝兴奋,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我平淡无奇的生活,不管是好的改变还是坏的改变,都让它快些到来吧,也许停在此刻才是最让我恐惧的事情。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早已厌倦了这平庸的生活,灵魂深处的躁动早已等待着被人点燃、释放、即使化为灰烬也在所不惜。

      我就这样缓缓的高举起调色板。多彩的颜料顺着我的手臂潺潺流下,交汇成一条彩色的河,就如同我此刻复杂的心情,恐惧着,期待着,为着这即将揭晓的未知而惴惴不安,跃跃欲试。

      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了门口。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到明亮的房间里,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那是我们的副部长,那个和我“狼狈为奸”的男孩乔安。

      “你在干什么啊?”他看见正高举着调色板的我,吃惊的瞪大了眼睛,“调色板又不是飞盘,你刚才难道是想要用这个来砸我吗?”

      我长舒了一口气。期待和恐惧一下子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那些刚才还涌上心头的复杂情感此时都显得可笑,我甚至觉得有些失望,失望于我终于发现,仍要继续的生活已无法再安抚我躁动的心。

      “我只是来视察一下工作的,看看我们的劳模画得怎么样了,吓到你了吗?啊呀,颜料都滴在画上了,这张海报恐怕不能用了。”他在旁边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我没说话,默默的收起了画板,把那张被颜料滴花了的海报扔进了垃圾桶里。

      “要回去了吗?我送你吧,一个女生不安全。”
      “我很安全。”
      “就当是我赔礼了。”
      “不用。”
      我冷冰冰的回复他,走出校门,慢慢融进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有个地方你一定得去!就现在!”他冲着我喊,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就像是自己内心的独白,是这个世界上最嘹亮的声音。

      我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谁让我永远会被未知诱惑呢。也许我该再试试,那个必须去的地方,或许能帮我找到寻求已久的答案。

      “来吧,坐这里。”他指了指自行车的后座,“还是说你不敢来呢?”

      我跳上了他的后座。

      路两旁的树枝叶繁茂,大片的叶子绿油油的如同漆过了一般,在昏黄的路灯下仍然如同绿宝石般熠熠生辉,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如同划破长空的利刃,树叶的摩擦声宛若雪纺百褶裙随风飘动的声音。不仅如此,一切白天微小到听不见的声音也都好像放大了数倍,变成了这个寂寥世界的主旋律——猫或是老鼠穿过草丛时的沙沙声,露水滴在石板上的叮咚声,还有我和晨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风把乔安宽松的运动服吹起一个大大的鼓包,贴着我的脸,痒痒的不太舒服,我很想把它摁下去,但却始终没有行动。

      终于,我们来到了一段高高的围墙下。

      “你知道墙那边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带我来?还说是我必须要去的地方?”
      “听。”
      “什么?”
      “海浪的声音。”

      我侧耳倾听。那磅礴的撞击声如此的陌生、神秘,还带来了腥咸的风,我甚至能感受得到,那些水滴是如何碰撞、融合,最终汇成雄伟的海浪,澎湃地直指苍穹,然后温柔的散落在细软的银白色沙滩上。

      “去看看吧。”
      “这么晚了…而且墙那么高…”
      “你想去看吗?”
      “想,但是…”
      “那就来吧。”

      他已经踩着老旧围墙上的凸起爬到了一半,一手攀着墙沿,一手伸向我,微笑着。

      一只伸向我的手。

      我犹豫了一下,抓住了它。

      这只手和凡温暖柔软的手不同,它略显粗糙,而且十分有力。我任由它拉着我攀过高高的围墙,再接住我稳稳的落在地面上。

      眼前并不是大海,而是一片乌黑的树林。在黑夜的笼罩下,高大的乔木伸出长长的枝桠,交错着遮住了天空,就好像童话里那些能够遮天蔽日的妖怪一样。树林中很安静,安静得好像死寂的坟墓,但我却仍能感到在这份寂静掩藏下有无数生灵正躁动不安地望向我们。

      这些来自暗处的目光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我们还是回去吧。”
      “刚来就打退堂鼓啦?听呀,海浪的声音就在前面。”
      “可是它听起来似乎很遥远。”
      “如果你真的想去,它就不远。”

      他拉住我走进了那片树林。遮天蔽日的枝叶让整片树林看起来像是墨汁染过的海洋,脚边的杂草上沾满了露水,轻易便沾湿了我裸露的脚踝。树林的深处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精灵们低声的细语,和着腥咸的风灌进我的耳朵里,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未知世界。连眼前的乔安也变作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如同童话里的影子怪物般牵着我穿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海之中。

      我听见我的呼吸,我的心跳,还有脚踝和裙摆划过草地时沙沙的声音,那一刻我觉得我离自己很近,比任何时候都要近,回忆没有来打扰我,未来也已经远离,只有此刻穿行在暗夜里的自己,还有那只牵引着我的手。

      我看见一扇虚掩着的门,我走近它,昏黄的灯光里爸爸和妈妈在讲着什么,可是我没能听清;我坐在礼堂里骄傲的仰起脸,为苏曼大声的鼓掌;我和苏曼还有齐凡一起坐在梧桐树下唱歌,和蓝色的鸟儿们嬉戏……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我穿行在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里,像个小孩子般贪婪的享受着一切。然而,我清楚的知道那些并不是回忆,至少不是真实的回忆。现实总会带着残忍的刺毫不留情的戳破那些美丽的幻影,但它们总是会在心的缝隙里重新长出,等待着某个时刻蒙住我们的眼睛,在我们的耳边轻声诉说那些唯美却虚幻的故事。永远不要相信它们,那些美丽的骗子,一旦你听了它们的耳语,醒来之时,只会感到更深的伤痛。

      “好像快要到了。”乔安说着,攥紧了我的手。

      “恩。”随着这一声应答,一切光影突然都消失了,四周又只剩下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乔安拨开前方交错的枝叶。

      眼前的一切让我忘记了尖叫。

      天空布满了闪亮的星辰,涌动的着的大海里也洒满了星星,随着海浪的韵律轻轻摇曳着。天空与大海在黑夜中融为一体,我们仿佛一下子置身于浩瀚的宇宙,漂浮于满是星芒的太空之中,没有重量,忘记了牵绊,如同宿命般自然地沉入宇宙的深处,变作成千上万星辰中的一颗。

      我脱下鞋,光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我很认真的一步一步的走,我奔跑起来,我尖叫,我跑向洒满淡蓝色星光的海,我追逐着海浪,奔跑,尖叫。那一刻我不再是因为相貌不佳而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女孩,不再是人群中转身离去的背影,也不再是任何人生命中的陪衬,我是海里的精灵,独一无二的宠儿。这一切都来得太快,我甚至搞不清从心里迸发而出的快乐到底源自何处,下一个海浪便打了过来,我接着追逐、奔跑、尖叫,不厌其烦的在海浪里穿行,让流沙漫过我苍白的脚趾,划过我冰凉的肌肤。

      “你就这么喜欢海?”乔安追上我,和我一起在海浪里奔跑。
      “恩,我是第一次看见大海。”
      “第一次?那你可捡到大便宜啦,夜晚的海最美了。”
      “恩。这次你说的没错。”

      我们在海浪里奔跑,尖叫,跌倒,大笑,直到全身湿透,直到筋疲力尽。大海依旧不慌不忙的轻轻摇曳着,腥咸的海风吹走了夏末的炎热,也吹走了纷乱的思绪,脑子里一片从未有过的清明。

      “回来吧!”我冲着大海声嘶力竭的大喊,毫不吝惜自己沙哑的声音。
      “让谁回来?”
      “不知道。”
      “滚开吧!”乔安也学着我的样子大喊。
      “让谁滚开?”
      “不知道!”

      我们愣愣的对视了一阵,猛地笑作一团。我们的头发飞扬在腥咸的海风中,蹁跹起舞,如同穿上了永不停歇的红舞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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