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逍遥》玉祺

1、楔子

　　上午九时，林寒晓走出青年教师公寓的大门，发现今天的校园格外热闹。大门正对着的甬路两旁，各学院的横幅正在树荫下招摇，横幅下的一排排长桌周围挤满了人：拎着皮箱行李的中年人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汗水，在圈子中大声询问着什么；外围还有几张青春笑脸在好奇的四处张望着。林寒晓想起来，今天是宁南大学新生入学的日子。
　　林寒晓快步穿过人来人往的甬路，转到右边的槐树林中，茂密的槐树枝叶洒下一片清凉，甬路上的嘈杂立时成了背景。放慢脚步，林寒晓又回头望望，忽然心生羡慕，羡慕刚入学的莘莘学子可以享受陌生、好奇、欣喜、期盼、想望、甚至是失望的种种情绪——人生中只此一次无法重复的珍贵的情绪。
　　因为这不可重复的珍贵情绪，林寒晓从未有过。
　　林寒晓大学是在宁南大学上的，但她入学时丝毫没有诸如陌生、好奇、欣喜、期盼、想望、失望的情绪，因为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甚至她所进入的中文系（现在已改为文学院），都是从小随父母经常出入的地方，中文系的那些服饰百态、性格各异的教授讲师们，都是林寒晓从小叔叔阿姨叫惯了的。因为，林寒晓的母亲韩雪莹退休前是宁南大学中文系的教授。
　　正是因为对这个环境太过熟悉，林寒晓大学毕业时，拒绝了系里保送直升本系研究生的建议，考取了燕京大学中文系文艺学专业的研究生。
　　这在当时曾在中文系颇被议论了一阵儿：以前的那些叔叔、阿姨，现在的授业恩师们都想，韩教授那乖巧、沉静的女儿居然会在众人皆认为该说“是”的时候说“不”，进而又骄傲地说，这才是我们宁南大学中文系培养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一起大学四年的同学们也在这时注意到了他们班原来还有一个这么出色却毫不张扬，因为走读一直没几个人认识的漂亮女生。
　　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林寒晓在燕京大学波澜不惊地度过了三年，宿舍、课堂、图书馆，几乎是她的全部活动空间。她仍旧默默无闻，和大学不同的是，因为住宿舍，她在人们都认为最不可能交到知心朋友的时期，有了一位好朋友——李云卓。
　　林寒晓和李云卓同专业、同宿舍，寒晓沉静，云卓张扬，他们俩从性格到价值观都颇不相同，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们成为好朋友。相反，也许正是因为这不相同，使两人相处没有压力，没有利害冲突，反而能够时常聊聊，逐渐相知。
　　研究生毕业时，林寒晓又如大学时一样，让系里的老师和同学们认识了这个沉静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女生原来那么特立独行：当系里因为她学习优异，且研究课题为当前系里所缺，建议她留校任教，继续研究课题时，她却拒绝了。她已经接受了宁南大学传播学院的聘书。
　　她的导师在她走后曾慨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她的好朋友李云卓也曾不解地问她：“寒晓，你怎么回事，我因为是宁南师范大学保送来的，毁约我拿不起那些钱，你可是自己考来的，怎么还回去呀？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寒晓笑答：“是啊。”
　　云卓做惊恐状：“你别吓我，我可是有男朋友的。”
　　寒晓笑着淡淡地说：“因为我懒。”

　　“师姐、师姐！”
　　林寒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停在槐树林中的一个石凳旁，旁边站着两个女生，正微仰着头看着她，靓丽的笑脸上带着些忐忑。
　　林寒晓微笑着，“叫我吗？什么事？”
　　稍高些的那个女孩说：“我们想问师姐，传播学院怎么走？”
　　林寒晓对“师姐”这个称呼愣了愣，随后说：“穿过这片林子，左转前行100米就是。”随即醒悟，是新生吧？于是又说：“跟我来吧。”
　　两个女孩连忙笑说：“谢谢师姐。”边跟着林寒晓走边小声说笑。
　　先前说话的高个女孩说：“梓桐，你到底有没有和你哥说好，他答应没有，怎么都过了半个小时了也不见他人影？”
　　另一个声音温柔细软：“平平，对不起，我前天就告诉他了。他让我今天早晨打电话再提醒他一下，我给忘了。来了再打就打不通了。”
　　高个女孩清朗流利的声音：“没关系，我们自己也能报到。”又朝稍稍走在前面的林寒晓说：“师姐，你是哪个系的，几年级呀？”
　　林寒晓顿了一下，稍稍回头，刚要解释，自己不是学生，稍矮的女孩突然挑眉扬手，朝前方笑着叫道：“哥，我们在这。”
　　高个女孩也把视线从林寒晓脸上转开，看向前方，突然双眼一亮，脸上便灿若霞光，又稍显羞涩地转头用手肘撞了那个叫梓桐的女孩一下，低声嘀咕着：“梓桐，你可从没说过你有这么一个极品哥哥。”
　　“极品？”林寒晓内心诧异，一时好奇，也把视线转向了前方。
　　前方一个高个男孩正跑过来，上午蓬勃的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撒在他身上。林寒晓恍了一下神，仿佛看到了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阿波罗从天而降。
　　男孩跑到两个女孩面前，“小桐，对不起，哥给忘了点了。”
　　叫梓桐的女孩上前挽住男孩的胳膊，娇嗔地说：“哥，这是我的好朋友秋平平，平平，这是我哥，哥，你让我们等了半个小时，累都累死了。”
　　男孩抽出被梓桐挽着的胳膊，挑挑梓桐的马尾辫梢，说：“懒丫头，报到后请你们吃冰淇淋。”又朝秋平平淡淡点点头，“你好，我叫方梓毅。”
　　三人转头朝槐树林外走去，方梓桐忽然“呀”了一声，说：“那个师姐！”

　　此时，林寒晓已经走出了槐树林，来到了传播学院门前。其实，她也是来报到的。今天，是她工作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