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的那段日子》幽兰露

1、初夏夜 教室再惊魂

　　“啊，啊——，啊……”。
　　晚自习的第二节课，八点十五分，初十三级二班突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声。二十一中本就是一座不大的中学，初中六个班，高中四个班，总共只有四百六十多名学生。而能够在校读晚自习的，还不到一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听到再次传出这样的喊叫声，各个年级的同学，都匆匆往初二二班的教室跑来。
　　初十三级二班教室西北角的王福，来自乡下，平时很少说话，在同学们眼中，如同一个腼腆的少女，所以同学们送他一个外号——大闺女。
　　此时的王福可不像腼腆的大闺女，而更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泼辣媳妇。蹲在座位上，双手一会拍着课桌，一会拍自己的头，脸上眼泪鼻涕一起流着。嘴里不停地大喊大叫，用状如疯狂都难以形容此时王福的状态。虽然也有同学想试图上前劝导一下，都被王福用书本，铅笔盒等能够够着的东西给扔了回来。喊叫中，王福嘴里还会说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话语，太快，太模糊了，根本就没有人能够听清。
　　老师来了，校医来，校长也来了，都没有用。根据以往的经验，每次有同学发生这样的情况，最多不会超过四十分钟。所以，大家都站在教室里，或者围在教室外的窗口下，如同看独角戏一样地看着独自表演的王福。
　　那个年代，精神生活是很贫乏的，整个学校只有一台晶体管的黑白电视剧，单独存放在操场北边一间屋子里，只有飞行员转业的体育老师——李存孝，和卢校长有钥匙。每隔一两个月，校外的广场上，会放一场电影。电影院虽然每周都有电影，却不是这些穷学生能够看得起的。
　　不用说，王福事件，必定会成为学校接下来几个月里，同学老师们课余饭后的主话题。
　　是的，是王福事件。上次是一位女生，叫王敏，就叫王敏事件。这是同学们的称呼。校医的解释是“癔症”。不过，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什么是“癔症”。当地人有一句口头禅，当一个人呆愣愣的时候，就会说他“你发什么癔症”？不过，听校医的意思，好像此“癔症”非彼“癔症”。
　　把校医口中的“癔症”，和学生们口中的“事件”结合起来，就成了“癔症事件”。接连不断发生的“癔症事件”，让很多人把学校的历史给挖了出来。其实不用故意去挖，很多人都是知道的。
　　二十一中所在这个地方，明清时，是刑场，就如京城的菜市口，专门在这里处决死刑犯。民国直至解放前夕，虽然不再把这里当作刑场，可是却成了乱葬岗。据当地的老人说，那时候兵荒马乱的，穷人家的丧葬之事，便不再那么讲究。一些诸如戏子，或者横死者，这样的人是不能入祖坟的，所以就胡乱葬在这里。还有夭折的婴孩，甚至连埋都不埋，随便往这里一丢，就算了事。再就是外地来的流浪者，死后也会被丢在这里。而在离学校仅一千多米的地方，又是烈士陵园，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这座小城都发生过十分惨烈的战斗，所有在战争中牺牲的烈士，便就地安葬在这里了。
　　卢校长本是部队团级转业来此当校长的，听一些老师说，卢校长之所以选择来二十一中当校长，就是因为他当年曾经参加过解放此城的那场战争，烈士陵园中躺着他一百多位战友。卢校长来此，有给战友们守灵的意思在。
　　传言是很多的，私下的议论也是热闹的。不过，课还是照上，日子还是照过。只是，夜晚来临时，校园里很少再看到独自溜达的思想者，偶尔有人必须要走出教室和宿舍时，也必定是三五成群。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刘山立就是那个例外。
　　刘山立，初二二班，也就是初十三级二班，王福的同班同学。因为身材相对矮小，座位和王福刚好成一条对角线，王福在教室后排的西北角，刘山立在教室前排的东南角。不过，两人的老家却是紧挨着的上下村子，每个周六回家时，几乎都是一起走的。
　　听说，刘山立家庭出身不好，在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爷爷被判了十几二十年，家里人都被划为黑五类分子。虽然刚刚不讲成分论了，不过，惯性思维使然，同学们还是下意识地躲着刘山立。刘山立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孤孤单单的日子，从不主动去搭理那些故意疏远他的同学。就算是接连发生“癔症事件”，并把“癔症事件”和学校所在地的历史结合起来，同学们有点谈“癔症”色变的时候，从刘山立身上却没有看出一点恐惧的意思来。
　　一贯如此的刘山立，一贯如此。同学们看着夜幕中，随意独自进进出出的刘山立，习惯性地这样想。
　　刘山立真的如此淡然吗？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谁知道。
　　刘山立都记不大很清楚，是从九岁那年，还是十岁那年起，他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一些东西。最初的时候，刘山立非常恐慌，一连多日都夜不成寐，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下来。这件事情埋在刘山立心里很久了，谁都不敢告诉，包括父母。刘山立清楚地知道，爷爷是为什么被判刑的，就是因为信奉道教，曾经跟几个人一起四处捉鬼拿邪，四处传道。据爷爷说，那几个人里面就有一个有天眼，被他们称为先生的人，那人能够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一些事情，比如鬼，不如妖，比如阴晦之气等等。
　　二十一中校园里发生的一切，最清楚的莫过于刘山立，只是，也只能是自己清楚，刘山立知道，这是绝对不能说的。
　　那的确是一位怨妇，一位性格泼辣，却遇到一位比自己更泼辣的婆婆，得不到懦弱丈夫的支持，最终屈死在婆婆手中，死后都未能葬入祖坟，而是被胡乱葬在了这乱葬岗中。接连的几次“癔症事件”都是她闹的。刘山立在校园里看见过她几次，穿着蓝底碎白花的右开襟衣衫，一条翠绿色的裤子，一双红布黄花的绣花鞋，左手习惯性地拿着一块白色的帕子，走路一摇一摆的。有时候面色干净，相貌还算清秀。有时候却是一脸青紫，爆眼凸唇，口鼻间还有血丝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