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城往事》吖笙

2、颜正阳的童年

　　“嘿——阳娃子，窝那儿干嘛？你妈到处嚷嚷着找你呐！”胖妇人抱着一整桶衣服往张家桥走，张家桥是一座断桥，连着张家村的一端还有五六米，另一头不知在哪个年月被河水冲走了，一直没再建。村里的女人都爱在张家桥下游一处低洼的河畔洗衣服，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还没走到桥头，眼尖地瞅见桥墩底下猫着的小人。
　　约莫八九岁精瘦偏黑的男孩应了声，拔腿就往村里跑：“谢谢张婶子——”
　　“这孩子，”胖妇人见他脚下绊了下，不由喊到，“慢点儿，这会儿知道急了！”

　　“这臭小子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颜正阳，你要是再不给老娘滚出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院里，母亲陈娇娥特有的粗嗓门忿忿叨叨着。
　　“行了，别吊嗓子了！”这是父亲颜守田的声音，
　　“我说几句咋了，死小子就是被你惯坏了，成天介地山里田里撒欢，也不晓得念书——将来哟，哪有出息，难道真要跟着你弹棉花？”
　　“弹棉花怎么就没出息了，你不也嫁给了弹棉花的，这可是几百年的老手艺，别人想学我都不能传给人家呐——”
　　“得了得了，谁稀罕！”
　　“阿爸阿母，我回来了——”眼看俩人要开战，正阳适时开口叫唤。
　　父亲已经在矮桌旁吃上了，母亲还在张罗着面汤。
　　“死孩子，你可算回来了，成天不着家，让你妈到处找！”不太用力地推了他一把，“瞧瞧你个脏的，还不去洗洗吃饭！”

　　“阿母，二狗他小叔回来看他，给他带了好多好玩的，有一辆很大很大的车，用个黑匣子按来按去可以自己走了，他说那叫遥控器——那二狗子小气得很，碰也不让我们碰！”二狗子大名张崡，名字是请算命师傅起的，是家里老二，她妈总是狗崽子狗崽子地叫唤，所以一伙儿玩伴就喊他二狗子。
　　“他叔还把狗娃子带走了，说让他出去见见世面——”
　　陈娇娥不屑地哼了哼：“那个没良心的也敢回来，也不怕乡里乡亲拆了他的骨头！你小子给我离他远点，他那黑心钱买的玩意儿咱不稀罕！”
　　那时候正阳不明白阿母对那位总是眯着眼乐嘻嘻的张诚叔叔那么不屑，后来才知道，他在南浦一带建房子，那时候新兴的词叫房地产开发。那年，有一个村里的砌砖师傅在他工地里做事，砌墙时因为脚架折了从五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来，本来说是可以治好的，可那帮头子把这事像球一样推来推去，砌砖师傅成了植物人，半死不死吊着。一家子都是打工的，他家里人挪不开精力照看，也付不起医疗费，嚷嚷着要告到省里去——后来那师傅不明不白地去了——有老乡看到张诚给了那户人家一笔钱，那户人家便没了声息——这里头就有猫腻了。
　　当然，事实真相如何，凭他半大孩子颜正阳是挖掘不出的，当然，他也没想去证明什么孰是孰非，既然阿母说张诚不是什么好人，不搭理就得了，反正自己的玩伴是张二狗子，又不是他叔。

　　九岁的颜正阳去上学了。镇上新建了一所小学，说是新政策出台了，叫啥义务教育，并督促各镇各乡各村普及教育，村支书张老头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教育是要从娃娃抓起的！”
　　正阳听老支书用他那独有的尖哑嗓子发表激扬的说辞，直么想笑，被他母亲一瞪眼，只得忍住了。
　　之前村里有两间半破的教室，村里的孩子不分年龄都窝在一处，四五个上年纪老师“因材施教”，领着村里到各家募集而来的丁点儿工资。上课时间自由，学生们只要不在课堂上吵闹，老师们基本不管你学了多少。颜正阳一直处在一年级阶段，不多不少好歹识得“我爱我的祖国”这几个字。
　　陈娇娥听说建了正规学校很是兴奋，整日跟儿子念叨，在学校里好认真学习如何如何，长大了才能有出息挣大钱怎样怎样——正阳的耳朵都快生茧了，没敢说二狗子他叔都没念过书，人家现在可有钱哩！
　　他乐呵呵地对母亲讲：“阿母，将来我挣了大钱，给你买牛子皮做的衣服！”那可是稀罕物，据说都是从外国漂洋过海来的。
　　陈娇娥听了，乐得合不拢嘴：“没白养你小子！”又说，“洋鬼子的衣服咱可穿不来——”

　　新建的小学离婀姆河不远，校长三令五申学生们不准在河畔玩耍，下学后准时回家，那伙儿半大小子明显左耳进右耳出，该怎么玩还怎么玩，同声同气，学校那头也无能为力。
　　那天放学，夕阳正好，用二狗子话说：“那太阳像极了我妈腌的红蛋蛋！”
　　正阳踹了他一脚：“你个浆糊脑袋净想着吃！”
　　张崡怒了：“颜正阳，你TM才是浆糊脑袋呢，遥控车不借你玩了！”
　　“谁稀罕，我阿母说那是不干净的东西。”
　　“你才不干净的东西，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正阳呵呵笑了：“二狗子也是文化人哩，成天黏着吴佳，说的话都一个样哩！”
　　吴佳是她班上的学习委员，镇上的，功课底子比他们厚实得多，早上老师抽查背诵课文，正阳磕磕碰碰只背了两句，挨批了，而吴佳顺溜得把整篇课文背下来，声情并茂，当然受表扬了——两个人，两种典型，也别怪小小的正阳心理不平衡，吴佳就说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
　　对那时候小毛孩来讲没现在这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只是男孩子就该跟男孩子玩在一处，女孩子跟女孩子，俩阵营泾渭分明，而张二狗子显然有叛变的嫌疑，所以一伙人开始挤兑他。
　　一帮小子追追闹闹好不开心。
　　颜正阳突然注意到一个小孩的视线，隔得不算远，在河对岸，也就二三十来米的距离，只见他怔怔盯着他们。于是，他冲他招了招手：“喂，小孩！过来一起玩啊！”其实他说这句话并没啥好心眼，自从张家桥塌了之后，这段流域根本不能交通，要到下游很远很远的一处才有一座桥，或者到上游的顶峰山脚绕过来。
　　那小孩孩瞪了他一眼，然后管自己往上游的方向去了。
　　被伙伴们嘲笑，正阳哪儿能甘心，从对岸直喊：“小孩，叫你哪！”“小屁孩——”“臭小子！”
　　不过他的叫嚷还是有回应的，小孩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变成跑的，正阳也跟着他的步伐跑——
　　一伙人追着一陌生小孩开始还觉得新鲜，可人家不搭理，就没啥意思了，稀稀拉拉慢了步伐。
　　张崡眼瞅着红蛋蛋渐渐消失，好心好意地喊了一声：“颜正阳，该回家了，不然你妈又得抽你了！”见他没有理会，犹豫一下，转而跟大部队回村里了。
　　见天擦黑了，颜正阳心里也急了：“小孩，别跑了，天黑了，该回家啦！甭跑了，那边有老虎有大灰狼有恶鬼——”他拿阿母曾吓唬自己东西吓那小孩。
　　小孩估计是跑得累了，停下喘了会儿气，又开始前进。
　　正阳心想这小孩不至于因为自己的挑衅过来单挑吧——他觉得既然是冲自己的，自己就得跟着去解决咯，这样才算是男子汉！于是，咬咬牙又跟上了。
　　两小人儿追着赶着超过大半个小时，才停下，因为已经到头了，顶峰山脚下，婀姆河的源头，倒没有很深的河床。
　　他看到小孩呆愣愣站着，他在这边只看到他的侧脸，想了想，踩着石头过去了。
　　走近才发现，小孩两眼通红，这下急了，虽然欺负人的事他没少干，那些都是熟人，没多少关系，欺负陌生弱小的事他可没做过。
　　“喂，小孩，你你别哭啊——”
　　他这么一说，小孩反而哭得更狠了。
　　“小孩——小弟弟，别哭了，天这么暗，家里该着急了，要是不敢走，哥哥送你回去？”他觉得自己耐着性子这么说很够意思很好人了，可是人家还是不理你，那只好自己走了，再不回去他母亲真的会打断他的腿——可走了几步，还是折回来了。
　　看衣着，这小孩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别是整丢了，一个半大小子在这里万一出事了咋办？想这些的时候他没意识到自己也只是十岁的娃娃。
　　他犹豫着抬起手，帮他抹去泪水：“我不是坏人，你别哭，要不你先跟我回家好不好，我阿母现在肯定满村子喊我呐，她很凶的，再不回去她会打我的！”
　　小孩抬起眼，直直看着他，眼泪又流了出来。
　　那长睫毛颤了颤，正阳突然想他咋跟个女孩似的呐？白白嫩嫩，比村里的女娃子漂亮多了！
　　“妈妈说婀姆河的水是从天上来的——”
　　正阳眨了眨眼，没成想小孩一开口说了这个，他反驳：“才不是呐，水是从半山腰的坝上来的！”
　　“妈妈说是从天上来的！”
　　“你妈骗你的。”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妈妈不会骗我！”
　　男孩用力地推了他一下，没防备，跌在地上，石子撞着臀，生疼，于是正阳火了，龇着牙揉着屁股蛋嚷嚷：“你妈就是骗你的，我去坝上亲眼看到的，这水就是打那儿来的！”
　　小男孩一屁股也坐在地上，埋着头呜呜哭出了声，断断续续说着：“妈妈不会骗我的——妈妈去天上了，我找不到他了——”
　　正阳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的话。从前，姥姥去世的时候，阿母也对他说，姥姥是去天上了——
　　他慢慢靠过去，伸出手搭着男孩的肩，鼻腔有些酸涩，不知道是为了过世的姥姥还是为眼前的小男孩。
　　“不哭了，我姥姥也去天上了，我阿母说她是去享福的，她们会看着我们保佑我们的！”他说得很坚定。
　　男孩没有回应，慢慢哭声低了——
　　过了一会儿，正阳看到几个大人急着赶过来，一个方向，却是从两条路过来的，正是自己和小男孩刚才跑过的。他看到自己父亲和另一边的三个人看到自己跟小男孩都松了口气。
　　那晚，他一直默默跟在颜守田身后。
　　陈娇娥手持着笤帚眼看就要扫过来，叫他爸的一个眼神止住了，然后才发现平日里毛毛躁躁的儿子蔫得跟烂菜叶似的——
　　后几日，陈娇娥瞅着自己儿子，只跟丈夫犯嘀咕：“这还是咱家儿子不？咋成这样了？”
　　丈夫没好气地给了妻子一眼：“正阳顽皮的时候你老抽他，现在这么乖顺了，你又不自在，你到底想怎样？”
　　妻子有些委屈：“我不是怕儿子跟李村吴家大小子似的整啥心理郁闷，这不妨碍健康成长么——”张家村李村都属于沿芗镇范围，不过十几二十来分钟的脚程。
　　这句噎得颜守田也开始有点担心了，不一会儿就恍然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显然，颜爸爸比较了解儿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小子几天后又开始蹦跶了，颜家夫妇松了口气，完了又有些头疼，这死小子，就不是让人省心的命——

　　自从“背课文”事件后，又出了一起“抄作业”事件。某日，玩得太疯的某人忘了数学作业，要交的时候才心急火燎随手拿了本作业本过来抄，这事之前也做过，背的是今次拿的是学习委员的作业，暗说她也不是那种爱计较爱打小报告的人，可偏偏那次作业全班只有两人全对，一人是吴佳，另一个就是颜正阳了——
　　要说老师这样怀疑人家可不行，虽说平时学习不咋地，就不许人家一次两次突然爆发啊？可见那老师是个戴有色眼镜的——
　　于是乎，颜正阳恨上了，要说他这人本也是个大大咧咧的主儿，这么对一个小女孩未免小肚鸡肠，可是人家小男孩就是跟她杠上了。时不时捉个蚂蚱放在人家抽屉里，再在人家背后贴个小纸条——
　　经历了批评教育再教育，颜同学终于气馁了，明白了平民阶级是永远斗不过官僚阶级。可是同时他又发现，吴同学生气时圆鼓鼓的脸，其实挺可爱的，至少比她装腔作势板着脸扮书呆子顺眼多了。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莫说少年不知愁滋味，那小小的少年，心里的花花肠子不少。经常猫在桥墩底下数着自己藏的雨花石，担心被人偷走；常常干坐着想着老师说的科技要是不发展该多好，那他老爹弹棉花的生意就能一直红红火火，想着要是吴佳不理张崡该有多好，那自己跟张崡就算不上抢“媳妇”了；也时常瞅着对面河一栋栋房子一天天立起来，恨不得像天一样高，想着哪天自己能过去瞧瞧，想着长大后挣了大钱把家里的黑白电视机换成二狗子家那种彩色的，然后给阿母阿爸买大房子——偶尔也会想起那年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还会不会很爱哭——
　　一年一年，时光飞转，小小少年，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