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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菱纱叙别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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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凝烟寒,轻风入夜凉。
残烛照孤清,叶落无时尽。
寂静的庭院里,细雨飘摇,透过半敞的窗缝,照出一线暖融融的微光。西厢房内,一长发披垂,身着白绸软衫,肩覆绒毛貂皮外罩,左手撑颊,右手握书,以慵懒之姿靠卧软榻之上的女孩,嘴角微翘,神情专注,似看到生动处,那长长的睫毛便在微黄的烛光下盈盈颤动,如蝶翼振翅,令人心之神往。
而坐在一旁矮墩上穿针引线的青梅,忽而抬头看到此景,脸上绽笑,默默注视良久,才轻声开口劝道:小姐,莫看得如此入迷,夫人刚送来的八宝参茶都快凉了,你先喝上几口吧。
说着起身,将茶盖儿打开,缓送至她家小姐面前。
此时的王语容正看的兴起,闻到茶香,被打断了兴致也没生气,笑着抬首,觑了青梅一眼,似是在说,好了,好了,我喝就是了。
放下书本,接过茶碗,轻饮一口,看青梅不赞同地盯着自己,便又送了一口又一口,快见底了,才舒了口气儿。青梅收了茶碗,这才眉开眼笑道,明儿跟夫人老爷说,小姐喝完了,他们准能高兴。
王语容闻此,抬抬眼眸,笑睨了她一眼。准备顺手拿书继续看,青梅却眼疾手快地夺了去,又听她义正言辞:好了小姐,现在都夜深了,夫人刚嘱咐过,不能让小姐再熬夜了。这山河志呀,咱明天看,明天看。说着,也不顾王语容愿不愿意,就推门出去打了热水回来。
伺候着她家小姐洗漱完,青梅又去铺床,接着又念叨:唉,时间过的真快啊,小姐都十二了呢,瞧我们家小姐多标致呀,等再过几年及笄了,这求亲的不知要踩碎多少门栏呢。
王语容听此,莞尔一笑。
青梅转头看到她家小姐的笑容,却是一怔,心想,咱家小姐可真是秀色可餐呢,现在还小,长大了就不得了了。还是要跟老爷夫人说说,得把自家小姐藏藏好才是,莫让人垂涎了去。
回神的时候,见小姐一脸色眯眯的看着自个儿,又见她打着手势儿,青梅脸上一红,噌道:小姐,奴婢可没思春!你莫要打趣我。
王语容瞧着面红耳赤的青梅,看着平时一脸正经又唠叨的青梅,突然噗嗤一笑。
哎哎,小姐,你莫笑话奴婢了,奴婢还小,还要一直跟着小姐你照顾你呢。青梅跺了跺脚,然后又劝,好了,小姐,快睡吧,等你笑完天都亮了,夫人还说了,明儿要起早去庙里还愿呢,你可别是忘了。
王语容一听,想起来了,娘亲送茶来的时候好像是说过。连忙蹿进了被窝里,贴上枕头躺好。见青梅拉来矮墩坐在身边,便对着她眨眨眼。
小姐不用赶我,等小姐入睡了,奴婢自然会走的。
王语容无奈一叹,闭上眼儿。心里却溢满了感激和甜蜜。爸爸妈妈,容容过的很好,大哥定也结婚生子了,有小孙子或小孙女儿要照顾,爸爸妈妈不用太想容容了。现在的爹爹娘亲对容容很好,容容也在努力对她们好,还有我家青梅呀,虽然喜欢碎碎念,但还真是可爱呢。
金鸡报晓,清晨的微光悄然没入纸窗,洒落一地细碎的暖黄,是个好晴天呢。
刚将小姐梳洗打扮好,夫人身边的王嬷嬷便来催请。
王语容轻快地掀开马车的布帘子,扑至王夫人怀里,一旁的王家老爷故作难过地说,乖乖宝宝,眼里只有你的亲亲娘亲,爹爹可要吃醋了!
王语容闻言,瞅了五大三粗平时一脸严肃的爹爹此刻却受气包一样看着自己。便凑过去亲了爹爹脸颊一口。眨了眨眼,看爹爹一副受宠若惊似得裂开嘴儿直乐,便打着手势,爹爹,你还吃娘亲的醋,真是羞羞。
王家夫人看见了也捏了捏自己丈夫的耳朵,笑骂:就是,白活这么大一岁数了。
王家老爷呵呵直乐,轻声求饶,夫人夫人,宝宝看着呢,轻点儿轻点儿。
呦,你还知道宝贝女儿在呢,你个不知羞的。王家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也悄然抹上了一层红晕。
王语容看着自己的爹爹娘亲,心里又是一番感概与庆幸。幸好不太晚,语容感谢你们的厚待,必会孝顺你们二老一辈子。
到得山脚,王家老爷下得车来,与稍早一步等候此处的老管家去了距此三里的族田察看秋收事宜。而王语容跟着母亲及随行一众丫鬟坐上等候此处的轿撵前往山顶寺庙。
太行山位于徽州东部边郊杏花镇城南三十里外,素来有一美称,据说乃是天界女仙杏花使路经此地时散落一段素锦,经岁月洗练,朝朝沾饮露水,夜夜沐浴月光,终在一日,仙光闪烁,这荒芜的山丘开始草木繁盛,花鸟眷恋。所以当地人都称之为杏花山。杏花山上有一寺庙,唤太行寺,乃是前朝太行大师游历此处,见此处仙光盈盈,物泽丰美,鸟语花香,想在此隐居,却不想山里匪者众,欲杀之,却被太行大师感化,放下屠刀,有出家修行者,有山中成家立业者,亦有下山谋得生路者。其后人为感念大师恩德,修建了此庙。因缘际会,寺庙香火不断,一副兴欣向荣之相。而皇朝建立之后,宣扬佛法,太行寺的名望更是到了鼎盛时期。信徒们跋涉千里,只愿来此膜拜瞻仰。
山路蜿蜒,将近午时才抵达山顶。有接客僧引着女眷前往后院禅房。
王语容撩起遮面的纱巾,缓缓吐了口气,从马车到轿子,这小臀儿都要颠成两瓣了。
青梅向扫地僧要来一盆温水,揉了帕子给自家小姐净面擦手。又轻轻说,小姐,小憩会儿。夫人去前院佛堂里还愿去了,临走前还说一会有位夫人要见见小姐。
王语容听了,眨了眨眼表示疑惑。
青梅解释道,据说是咱们夫人出嫁前的好友,只是远嫁了都城。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什么也要见见小姐呢。好像...都快二十多年没见了吧,倒是有书信往来。小姐屋里的那些新鲜玩意儿,可都是那个林家夫人寄来的呢。
王语容点点头,心想,喔,原来是娘亲的发小啊,那些小闹钟,小玩偶,都是那位夫人的心意吧,已是对这位未曾谋面的伯母心生好感了。
秋阳高照,微风拂面,山上枫树连绵成一片火焰般灿烂的颜色,随风舞动,沙沙作响。林间偶能瞧见灰黑的松鼠儿来回跳跃啃着坚果儿。
用过斋饭,王语容跟随母亲缓步走进另外间朝南的厢房里。有窈窕身姿的绿衣少女走前几步相迎,清秀的面容上露出和善亲切的笑来,伯母,您总算来了,母亲大人可是要望眼欲穿了。说着打起帘子,清脆脆往里喊,娘亲,王伯母和妹妹到了。
里面传来唏唏嗦嗦布料摩擦声,然后有急切的脚步声有远及近而来,随着一声沙哑地呼唤,茹薇!你可总算来了。打起的帘子还来不及放下,暖阳正好照在那张泪光点点留有岁月痕迹的面容上,虽然不再年轻,那高挽的发髻,优雅的身姿,却是半点不减其贵气盈人。
王家夫人见此,亦是眼眶湿润,轻握好友不再年轻白皙的双手,声音微颤的开口,芷苒......我......却是无语凝咽。
娘亲,王伯母,您们二位呀还是进来慢慢叙旧吧,她眨眨那灵动的大眼睛,然后拉过还在门口吩咐自家丫鬟的王语容,又嬉笑道,您瞧,您再不让让路呀,咱们的王家妹妹可是要被拒之门外了。
两位夫人闻言,皆是破涕一笑。林家夫人佯怒瞪了自家闺女一眼,又舒展了眉眼,欣慰地看了王语容一眼,对她招了招手,湿润的眼眶里溢满了亲切和喜悦,来,宝宝,让伯母仔细瞧瞧。
王夫人用眼神笑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王语容轻轻点头,上前对着林夫人弯腰行礼,然后微弯嘴角,眼眸里绽放出亲昵欣喜的笑来。
林夫人这才牵过王语容的手儿,往里走,边介绍道,喏,这是你林家姐姐夕墨,虚长你五岁,你呀,就当是自己的亲姐姐般就好。她上头呀还有个哥哥,这次没有随我来,若有机会定让你见见。还有我们家的三小子,这回倒跟过来了,却是说要出城接个同窗过来,迟点准能瞧见。
说到这,笑睨了一眼王夫人又道,我跟你娘亲啊,那可是再亲密不过的手帕交呢。要不是当年变故,我是万万不愿嫁去京都,如今虽过上了好日子,但活生生跟自己的好友分离这么久无法相见,却是......说着,掏出帕子抹抹快要沁出的泪珠儿。
而此时的王家夫人正拉着林夕墨的手亦是边走边瞧,怎么看怎么觉着好。听到林夫人的话音,这才转头叹息,好了,咱们都一把老骨头了,再掉泪啊,要被年轻人笑话了。
林夫人闻言,笑啐了一口,拉着王语容坐到自己身边。待众人落座,茶水间的侍女沏好了茶悄悄离去。而林夫人的视线却一直温柔地沾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王语容起初被看得有点羞赧,后来倒渐渐放开了,对着林家夫人笑弯着眼儿。
林夫人瞧见了,不由对坐在左手边的闺蜜赞道:不是我说啊,你家宝宝真真跟你年少时一模一样,都这般灵慧讨喜呀。怪不得王大石那时候对你死心塌地,发誓非卿不娶。果然有眼光啊,有眼光。
王夫人闻言,脸上一红,对闺蜜嗔笑,你个老不正经的,孩子都在呢,就知道打趣我。说着又伤感起来,你也知道我怀宝宝不容易,前些年,唉......幸好我家宝宝如今安好,不然让我们夫妻俩可如何是好啊。
王语容闻言,又愧疚又安慰的望了望自己的母亲。林家夫人轻拍了下王语容的手儿,和蔼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对王夫人劝道,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如今宝宝安好,以后更会平安喜乐的长大,你可是还要为她寻个如意郎君呢。
对呀,伯母。咱们宝妹妹这么可人疼,长大了不知道要让多少青年才俊心碎呀。林夕墨这时也打趣道。
林夫人啐了她一口,臭丫头,怎么说话呢。
娘亲,不是我们宝妹妹太可爱了嘛,忍不住要把所有美好的词儿呀,句儿呀都往她身上用嘛。是吧,宝妹妹。
就你油嘴滑舌。林夫人笑骂了一句。
王语容垂头,脸上爬上红晕,对着林夕墨眨了眨眼。这个林家姐姐真是太有趣了。
好了,陪着我们半老嬷说话耐不住,带你宝妹妹去寺里逛逛吧,仔细别走远了。
母亲就知道打发我,我才不是耐不住,肯定是你要跟伯母说悄悄话,怕我们听了去。林夕墨俏皮的吐吐舌,然后拉起王语容的小手,一径儿往外走,真真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茹微,你瞧瞧这丫头,真是呦。林夫人笑叹一声,口气里满是无奈。
王夫人却是摇头笑,别说,我就喜欢墨丫头这性子,讨人喜欢。
不管两位老闺蜜谈了些什么,这边被拉着往外走的王语容,此刻却有些哭笑不得。这林家姐姐还真是说风就是雨,看这寺庙无趣,而山景甚美,便诱哄着她一起去后山玩耍。
还说,听我家三弟讲,这太行山啊,春天时杏花开遍,满山的香气扑鼻,这回是错过了季节,但这秋天就属红枫似火,站在落叶缤纷的枫树下,想想就令人激动向往。
虽然王语容实际年龄比她大了一轮,但当孩子当久了还真回归了年少本性,好奇,贪玩皆有之,此时听得未免有些心动,便点点头,然后唤来一直等在院外的青梅,示意一会夫人们问起便说她们在寺院后面的枫林里玩耍。
青梅本想阻拦,看小姐那水汪汪亮闪闪的眼神儿都快要沁出水来,又瞧见林家小姐如狼似虎的瞪着自己,想起寺院后面向来鲜少人去,又有知客僧把手,应无大碍。便无可奈何道,好小姐,你们俩可得早些回来才是,如今虽是正午,但晚些时候就要起风了,您身子向来弱些,对对对,奴婢这就去将你的貂皮外罩儿拿来,好歹披上了再走。
王语容赶紧拉住她家青梅,打着手势,哎哎哎,青梅,我们去去就来,不用这么麻烦,还要赶晚饭呢。
青梅这才停住身子,跟在她俩身后又从自己的袖笼里掏出几块用干净帕子包裹着的点心,劝道,喏,带点儿芙蓉糕,一会饿了好歹填填肚子,林家小姐,您要是不嫌弃也尝尝罢,是青梅自己的手艺呢,平时呀,咱家小姐很是爱吃呢。
林夕墨此时是瞪大了双眼颇有趣味地瞧着这主仆俩的相处,见青梅点到自己,便呵呵一笑,好好好,本小姐最喜欢美食了,却之不恭,却之不恭。说着就沾起一块直往嘴里送。
王语容看的更是目瞪口呆,满面疑惑,听母亲大人说她这闺蜜伯母的老公可是官至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啊,想来生出的女娃儿应是传统的大家闺秀嘛,可这林姐姐从见面开始怎么看也不能跟贤良淑德,温柔娴静沾边吧。莫不是投错了性别?
而此时被误解投错胎的林夕墨却是用手绢儿抹抹嘴,一脸的意犹未尽。
青梅将两位小姐送到后院门房处,又瞧守门的知客僧长得一副敦实宽厚模样,又细细吩咐他莫让闲杂人等尤其是男子混了进去。见其郑重点头答应,这才跟自家小姐告别,末了还是嘱咐了一番,要早去早回,不要走得太远云云,又让林家小姐照顾好自己主子等等。直到王语容含着一泡将落不落的泪珠儿,林家小姐快要炸毛地跳脚,这才不舍地离去。
吱呀一声,推开那扇被岁月洗礼得斑驳破旧的木门,眼前一片廓然开朗。
枝桠随风沙沙作响,红叶漫天飞舞,如彩色的蝴蝶误入仙境般喜悦欢快地展翅摇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铺满了落叶的地上,好似一簇簇的红火燎原,又仿佛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锦缎,印满了星星点点的光。
而沉浸其中的王语容在心里默默感叹,闭上眼,舒展着自己的思绪轻轻缓缓地走进来。有细细的风吹进耳里,带来一丝微渺的笛声,响在耳旁,又随风消逝。似神迷,似精灵地催促。当她睁开眼的时候,整个心魂巨震,她想,这怕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最美的风景,她想,莫不是我走进的不是寺庙的后山,而是仙人的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