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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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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爵当政四年秋,终是回归。望着一如以往的寝宫,眸中掩不住的欣喜,虽是年年都有信件传阅,却总抑不住胸中涌动的思念,每每思及在深宫中默默等待的晚尘,便充斥着将北黎拿下的决心及热血。如今战了三年有余,想必尘儿等着也心焦,殊不知身子如何。百里爵脑中过着诸类思绪,步入想念已久的寝宫,深入,却愣住了。没有,没有人影的存在,寝宫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唯独少了分人气。许久未出现的恐惧抑制不住地涌出,几乎是疯魔般召集了所有吩嘱照顾晚尘的太监宫女,怒吼着:“朕的皇后呢!朕的尘儿呢!你们将朕的尘儿绑去了哪里!快告诉朕!”
众下人颤着身子承受着帝王的怒火及未磨尽的戾气,却无人敢言语一句。
“你们说话啊!朕的尘儿你们藏去了哪里!”沉默持续越久,百里爵便觉得不愿相信的可能又多了一分。
在百里爵几欲疯狂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帝王的暴怒:“圣上,容老臣带您去见皇后娘娘。”是当年的李大人,自那时百里爵仍是王爷时的一番话,李老爷子便弃了再驻朝堂的念头,尽心培养起了后辈,也在百里爵登位之际辞了官回府安养天年去了。然,李老爷子虽是犯了错,但却是百里爵兄弟给予信任尊敬最多的人无疑,百里爵平静了片刻,望着李老爷子如今已银丝满头,走路都倚靠着不高的拐棍,处处彰显着,这里,三年间,早已物是人非。
曾经摄政王府寝屋地下,如今已成了个偌大的冰窖,十步内都能感受其散出的丝丝寒意。
百里爵呆愣地看着冰床上如同睡着般的身子,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那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皇后,正是他置于心尖上的尘儿啊。青丝依旧,安然的睡脸上泛着薄薄的一层霜,嘴角是淡淡的笑容,彰显着主人睡着前的淡然,手上紧握着的是雕工极为精细的腰佩,是初次报平安时托人带回来的。不可置信地走上前,眸间的绝望几欲倾斜而出,颤抖地将床上的人抱起,一遍又一遍地替其擦拭着苍白的面容,口中喃喃似是缺了魂:“尘儿,我回来了,我带着你的嫁妆回来了,醒醒好不好,看看我好不好,尘儿,我回来了你为何不看我,是否在责备我的晚归,在跟我赌气?尘儿,为夫错了好不好?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还要昭告天下娶你为皇后,我们还要留恋于山水间,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尘儿,不生气了,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李老爷子见着,不免红了眼眶,回忆的声音中带着颤抖:“老臣自认为是个罪臣,原欲辞官后便不再理朝政之事,却不想圣上亲征离去后的一个月,娘娘找到了老臣,言求老臣办全一件事,建一个如此般的冰窖。她自知大限将近,请求老臣隐瞒她的死讯,并将足够寄予圣上几年的书信一并托给了老臣,嘱咐若是她逝后战事依旧,便将她的遗体置于窖内,书信每月寄一封,并将每月传回的平安字条一并置于她身旁。不愿圣上因她的死讯而分心。至今,娘娘逝去已有两年过半了,当初老臣原想令娘娘入土为安,却被娘娘拦下,她笑着言语,圣上回来见不到自己会疯魔的,她说过会在这里等待圣上回归。圣上,娘娘死时不让一人滞留于身旁,连死讯都不许任何人传出。老臣向圣上请罪,负了圣上的一片信任,请圣上责罚。”
百里爵依然静静地坐在床头,怀中依旧是早已冰冷的躯体,似是毫无觉察般,轻吻着怀中人泛白的唇角:“尘儿,李大人说你死了。呵呵,我不相信,一定是你串通了他在骗我的对不对?你还在气我一去这么久未归对不对?尘儿,不要调皮了,醒醒好不好,我错了,你看看我好不好,不许再生我的气了……”
“圣上,娘娘真的逝去了,已两年过半了,圣上您不能再这样了,朝野上下还需要您的把持,娘娘就算在也不会希望您如此的。”李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劝谏着,苍老的声线中尽是悲切。
“闭嘴!尘儿不会死的,怎么会死呢,朕给她送去了最好的药材,请了最好的大夫,怎么会死呢,尘儿说过要等朕回来,她不会骗我,不会……”百里爵怒吼着的声音中俨然带着颤抖,如今他只能靠一己执念逃避这令他无法承受的事实。
李老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封未拆封的信件,封上印着吾爵亲启的字样,字迹熟悉地几乎刺痛了百里爵的双眼。李老爷子见百里爵接过了信,不再言语,转身向窖外踱去。
爵:
当你见到这封信时,便意味着你未来得及在我离去前置于我身边,不过你却能见到我最后一面,我令李老将我的遗体置于冰窖,如此,你一归来便能见到我,不确定到底能保持多久,寄望待你归来之时不会是满面疮痍的尘儿。爵,我原便告诉过你,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如今我大限已到,到了回去的时候了。在这所处的一年,只为与你相遇。其原意是阻止你登位成帝,晚尘忖度良久,终是不忍因一己私欲令爵背上红颜误朝的骂名,望爵能尽心珍惜这个我用性命保下的盛世王朝。爵是个当之无愧的王者,对此,我毫无疑问,也无怨无悔。此番离去,便是再也不能相见,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爵。望好生照顾自己,若余生有预见良人,便纳入后宫好生待她,晚尘也曾期冀过于爵的孩子的模样,如今便让那良人替我实现吧。为此,可否提有些过分的请求,爵说过,晚尘是唯一的皇后,可否立我为后?虽有与他人共事一夫的不甘,然能成爵唯一的皇后,亦是饕足,再无奢望。
此番作为,全是晚尘一人相瞒,望爵不迁怒于他人。至于离去,我是了无遗憾的,唯独祈望着的嫁娶却终是未能实现。于此次离去,爵不用忧虑,或许此时我已在异世默默地念着你,默默地替整个东睿祈祷国运昌隆。定要照顾好自己,令我在那边安心度日。望爵勿悲勿切,可还记得爵曾答应过的?晚尘会一切安好。
唯妻沐晚尘
百里爵怔怔地望着字里行间透出的熟稔,终是嘲讽地笑出了声:“什么叫用性命保下的王朝,什么叫找寻良人好生待她,什么叫勿悲勿切?原是为你打下的天下如今你已不在了我要这皇位有何用!如今之势你让我如何笑得出来,你明说过会在此等我归来,你明说会痊愈伴我一生,如今这又是何意,用你的性命换取整个王朝,百姓富足了,那么我呢,你置我于何地?尘儿,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我们还未有子嗣,我们还未云游于山水间,你怎能撇下我一人,你让我日后如何苟活下去,尘儿……”
那夜,偌大的冰窖外总能听见回响的呜咽声,低沉而悲切。
史记载:荣爵五年初,圣上昭告原准摄政王妃毙于病急,追逝准王妃为当朝皇后,罢黜后宫六院,下诏本朝无招妃纳嫔之举,另,宣召即日始龙袍改为紫底龙纹。尘皇后死讯三日,圣上火化其遗体,带其牌位进宗堂。
百里爵静坐于初遇的驿馆门前,身着紫袍,手上小心翼翼地抚着一直不离身的骨灰盒,眸间是淡淡的哀思与深深的念及。她说的,他都记得,她喜爱他眸中的紫意,自此他便只着紫色的衣袍,再无其他。她言要与他寄情山水,他便带着他的骨灰游遍大陆的各个角落,尝尽人间尽数滋味。她求做为一的皇后,他便罢黜三宫六院只立她为后,一生只为她一人动心。唯独做不到的,是有一个子嗣,她都不在了,又何来的子嗣。
朕的皇后,我的尘儿,在彼岸,你是否过得安好?
人依然、梦亦非、爱了然、心不懵、泪已尽、依若情、妗是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