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苍苍色

2、飞砂淮风

　　一群孩子像野燕子一般掠过起伏的沙丘，赤着脚，脚掌都磨得像骆驼一样结实。他们的肚子是空的，饥饿在里面不停地抓挠，驱赶着他们向前奔跑。
　　一个最小的孩子苦苦跟在后面，可还是越落越远。她是唯一一个女孩子，才十三岁，可是瘦小得和八九岁差不多。老板虽然很照顾她，可是毕竟有太多的孩子，她注定了要更艰难，才能生存下去。
　　跑在前面的孩子好象看到了什么，停在沙丘上，小女孩趁这空隙追了上来，她觉得嘴唇好象又裂开了一道口子，很痛，可她不敢舔，正如她不敢张口喘气，不然水气就会被吸走。她象前方望去，却也顿是惊了，无意识地张大了嘴巴。
　　远处，日光暴晒的热气象水一样摇曳，一个白色的影子就隐隐约约恍如从水波中走来……近了，是一匹白骆驼，和一个白衣少年。
　　梅关雪的眼睛很好，轻易地望穿漫天沙尘，所以他比那些孩子更早发现对方，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向着那些孩子走过去的，他实在太需要找个有人烟的地方了，因为他已经七天粒米未进，而如今连水也喝完了。
　　他的白骆驼也明显开始精神委靡，梅关雪已经抛弃了所有价值连城的东西，只留了一条织毯披在它身上。晚上，寒气还是一直冻入他的骨头里，一人一驼挤在毯子里才能挨过大漠的严寒。
　　但他没想到，那些孩子居然一照面就上手一把扯下那条织毯，扭成一团，哄抢起来。梅关雪一楞，竟不知怎么去阻止，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只听“兹啦”一声，毯子已然被撕成两半。
　　见状，梅关雪只能叹息一声，这毯子是用雪山绵羊最里面的一层绒毛，混着冰蚕丝纺成线，由波斯能匠手工织成，所以冬暖夏凉，水火不侵，没想到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也罢，他也就死心了，任由那些男孩子抢去，牵着骆驼欲走，可是，一个站在旁边的小女孩却勾住了他的视线。
　　小女孩脸上很脏，两只眼睛却象猫儿一样又大又亮，可此时大眼睛盈满了泪水，紧张地盯着打成一团的男孩子们，里面可能有她的哥哥。一个男孩被一拳打在鼻子上，鲜血长流，小女孩终于“哇”的大哭起来，眼泪和尘土混在一起，花花地糊在脸上。
　　灰和泪，被一块丝制手巾细细擦去，梅关雪蹲下身，也不顾眼泪鼻涕脏不脏，换着手巾还干净的地方，连小女孩的眼角、鼻翼的细处都没有漏掉。小女孩去了污泥的脸居然惊人的漂亮。只是一双大眼睛依然含着泪，随时都会掉下来。
　　梅关雪柔声说道：“别哭了，把手巾拿好，再自己擦擦。我去叫他们不要打了。”
　　话音刚落，他已插入孩子们中，扯着衣领把他们一一拆开。孩子们踢腾的拳脚，他并没能悉数躲过，打在身上虽然不疼，可怜他一身白衣，一打就是一个黑印子，显得甚是狼狈。
　　怕他们再打，梅关雪便道，“没拿到毯子的就拿这个吧。”他摊开手掌，是一堆碎银子，白花花地晃着孩子们的眼睛，几只小脏手抢上来又抓又挠。
　　梅关雪只得等着他们把银子抓完，忽然掌心一痛，他一惊之下猛地抽手，手掌上竟刺着一根磷灰色的长针，麻痹感顺着手臂就爬了上来，很快蔓延过肩，右半身居然都沉重起来。
　　梅关雪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孩子，站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小女孩，她现在已经不哭了，大眼睛眯起来尽是得意地笑。
　　她的确是最小的，又是女孩子，可是当她在一年前为了一块黑豆渣，打掉了最大的孩子的一颗牙后，她就成了这伙孩子的老大。她还敢做大人都不敢的事，去抓沙漠里最可怕的响尾蛇，挤出毒液涂在针上，作为自己的武器。可最可怕的不是毒针，而是她那双会骗人的眼睛。
　　梅关雪总是看着别人的眼睛去读他的心意，所以他被骗了，银子三三两两洒了一地，但没有孩子再去抢了，因为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他们正是继无名客栈后的第二批杀手。
　　孩子们回到绿洲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这么晚，跑到哪去了？”
　　小女孩回头，就看到了老板，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可他的语气却与之不相称的温和。老板本来就是个温和善良的人，在大漠里几乎以一己之力养活了那么多孩子，受过他恩惠的人更是遍及整个大漠。
　　小女孩在回来前已经仔细地又把脸弄脏了，便随意说到：“出去了。”
　　老板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她藏在怀中白手巾的一角，“等等，那个是什么？”
　　小女孩不情愿地把手巾抽了出来，轻蔑地说道：“我已经把他杀了。”
　　老板手一抖，黑黑白白的手巾，边角绣着一枝梅，针脚无痕，纤毫毕现，的确是苏绣精品，是梅园的东西，喃喃道，“不可能啊……不可能的……”
　　老板思度一下，大约还是觉得梅关雪是遭了些难，但因不致死，于是回头叹道：“丫头，你杀业实在太重了，有朝一日，我若不在，谁来保你。我叫你们不要去招惹那个人，为什么都不听我的。”
　　小女孩笑了，笑得比任何孩子都天真烂漫，她拉着老板的手：“虽然被他逃了，可他已中蛇毒，现在都必然是死了，你也会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的。以后再好管教我好不好。”
　　老板摇头叹道：“你不懂啊……有些事情也是该让你知道了。”
　　说罢，他牵来了自己的骆驼，“要解蛇毒，必然要放血的。晚上这么冷，弄不好他真的会死。”
　　小女孩拦在骆驼前，死死地瞪着他：“你要去救他？？你不要命了吗？”
　　老板伸下一只手：“上来，告诉我他是往哪里去的，路上我把事情都告诉你。”
　　小女孩手掌一翻，打掉老板的手，叫道，“我才不去呢，我什么也不要知道！你要找死你就去吧，大家都想救你，你却要找死！”
　　“我不能让他死，”老板叹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死了太可惜了。”
　　“那你呢？你就是个坏人吗？”
　　老板苦笑道：“我是个坏人，该死的是我，不是他。”
　　小女孩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你疯了，我现在就要去找他们，找小二哥，找雷叔叔，叫他们把你关起来！”
　　小女孩转身就跑，营养不良的枯发在身后飞扬，象一群黄色的鸟追逐着她的背影，冲入无际的夜色中……
　　老板在黑暗中自语道：“淮风你不要怪他，他身后有人在逼他，也是没有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