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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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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
扬沙万里,日月失辉。
天,似乎也是一片昏黄,空气里干热得不带一丝水气,于是,天上也就没有云彩。
生命在这茫茫大漠中,就如同一滴渺小的水珠,不消一刻便会被烫沙吸干殆尽。
在这片毒日炙烤的混沌中,居然有一家客栈——无名,因为不需要,天地之间只有这一家客栈。
生意不错,赚的钱却不多。在大漠里水很贵,可大多数人挣扎到客栈时,早已衣衫褴褛,身无分文。所以无名客栈便“只得”把水送给他们。当一碗水沾上那一双双干裂淌血的唇,他们已脱水到无泪可流,但他们此生依然可以以血相报……
每个夜晚,大漠冷得滴水成冰,客栈里却很热闹,人们都来这里喝酒。他们大多是逃入大漠,在外已无容身之处,在这里却获得了新生,没人介意你的过去,在一起喝酒便是朋友。酒很劣,却价格不菲。但还是有很多人来,每晚都来花这个钱。也许这家客栈缺少很多的酒菜声色,但绝对不缺朋友,不缺快乐。
无名客栈是绿洲,也是乐土。
但在那一天,店里却十分安静,堂里各色各样的客官顾自吃喝,心思却似乎都不在上面。有点迷糊的小二,闲散地坐在柜台后,两眼呆呆地盯着大门,虽然天色还很早,但今天大概也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门板就在这时,“吱嘎”一声开了。
小二懒懒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似乎见到了这辈子最奇怪的东西。
进门的是一位白衣少年,与他身边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小二看惯了客人们经过一路烈日风沙,脏得如同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可少年却一身衣白如雪,纤尘不染。
衣如雪,人如冰。酷暑与他似乎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脸上不见一丝闷热的潮红。在光影交错之下,更透出一种冰肌玉骨的娇艳。
可是当他开始微笑时,那种阴柔的错觉顿时一扫而空——那是一种高洁的,带有一点世家子弟倨傲的微笑。若是女儿,不可能在众人注目之下,不露一点娇羞。
但他依然不适合出现在大漠之中,而应该醉卧在三月扬州的美人膝上。
他挥开手中的折扇,清了清满屋的浊气。扇上写着一个“梅”字,一面白底黑字,另一面则相反,黑底白字。
在座的人心里马上清楚了,九大山庄之首——梅园的人。
白衣少年拣了张干净的位子坐了,对于他人的眼光也一一温和的点头回礼。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他的相貌显示出他是个非常非常好看的少年,他的衣饰泄露了他是个家财万贯的公子,他的动作明显是个不容小觑的高手;这三者中,哪怕只居其一已值得众人瞩目。
小二很快地送上了一大盘切好的牛肉片,又用托盘送上酒和酒杯,然后退到柜台后,在那里,少年看不到他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摸进了怀中的暗器囊。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一天到头睡不醒的小二哥,却是一个栖身大漠的暗器高手。不过如果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即使是无名客栈,也有来找麻烦的人,且不乏高手,可他们都悄然消失了。
他只是在等,若少年饮下那杯酒,他也就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白衣少年对如同碎木片般的干牛肉毫无兴趣,只是优雅地将酒缓缓注入杯中,然后将杯举到唇边。
酒很香,他却微一皱眉,只是那一瞬,小二出手了,刹时满目寒星划破阴风向少年袭去,与此同时,在场所有的刀居然破鞘而出,从每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角度交织成一道刀网。
大漠的刀法,毫无花俏的虚招,直接、膘悍,攻路匪夷所思,中原人不适应,一时极难招架,更何况这次,他们经过计划和无数次的演练,因为他们明白若不能在这道刀网中将对手一击绞杀,他们便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但白衣少年却一次机会也没有给他们。
“笃笃”几声暗器钉入他所坐的木凳,随即刀光一过,这张木凳顿时与桌上的碎牛肉无异了。刀客们砍了个空,回身再找白衣少年,只见他人已定定站在柜台之后,以折扇制住小二。
刀客们不禁一怔,小二却大呼道:“谁也别管谁,杀!”
刀客们眼一红,乱刀砍来,白衣少年没想到他们竟真的完全不顾人质,足尖一点,向后疾退,退前竟未忘将小二将右一推,免得他白白替自己被乱刀分尸。
可少年本已在柜台之后,右边又被小二堵死,回旋余地实在太小。数把刀直逼到眼前,少年无奈,飞袖一卷。而刀客亦非等闲,刀身一转,欲将衣袖绞碎,可谁知破的不是衣袖,他们自己的刀刃应声寸寸断碎。趁这一息之闲,少年如纸鸢乘风越台而出,还未落地,又是数刀追至,他人在空中已避无可避。
众人只听一声扇响,即而一丝幽香……
那一丝香要如何形容?闻见的人都顿时恍然大悟,自己以前居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香。就如盲眼一朝得见天日,才知何为色彩和光芒,再不舍得将双眼闭上。忘乎所以地将空气全部吸入肺叶,只为那香,一旦闻到,至死也不会忘记……
当他们清醒过来,已全数软倒在地,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也没有。
只有那白衣少年,长身独立,杯仍在手,甚至酒也一滴未洒,就像他一直站在那里,未曾移动过一般。
少年晃晃酒杯,酒香四溢,说道:“事发突然,刚才一直没机会开口。在下梅园少主梅关雪,并不记得与各位有什么仇怨,何况在下也是新到此地,各位要杀的真是在下吗?”
白衣少年梅关雪声音如水激玉石,清冽而温润。地上的人都对他不由分说痛下杀手,他却依然以礼相待,让人不禁怀疑,这莫非真是一场误会?
可客栈的人却没有一个领他的不杀之恩,叫道:“果然是梅园的人,尽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梅关雪不怒反笑,道:“梅园向来就是以机簧迷香之类所谓旁门左道见长,这点众人皆知吧,还有诗赞曰:‘影动半轮月,香生一握风’呢。且在下迷倒各位只是为了让各位先住手把话说清楚,并未加害。较之各位招待在下的‘美人恩’,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众人语塞,的确,他们在梅关雪的酒中下毒,岂不是更卑鄙下流。
忽而小二摇头叹道:“我还当是我们自己学艺不精,甘拜下风,原来是有人通风报信,你早有防备。”
梅关雪笑道:“阁下不服?”
小二怒道:“当然不服,若非如此,你就算避开我们那一击,又怎会连我们下的毒叫‘美人恩’都知道?”
梅关雪道:“因为各位实在都是正人君子,不擅长下毒偷袭,被在下看出破绽,且不说各位神情不自然,首先,此时并非饭点,本不该有那么多人在吃饭。”
小二辩道:“你来的时辰不是吃饭的时候,我们又有什么办法,那么多人聚在客栈不吃饭,不是更不合常理?”
梅关雪饶有兴趣地说道:“其实各位不必心虚假装互不相识,若扮成一队商旅,偶过此处稍事休息,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小二颓然,他们策划许久未决的难题,却被梅关雪一语道破。
梅关雪继续道:“其次,在下吃遍中原还未遇上未点菜就上菜的店呢。”
小二道:“我们这里就只有这些,没什么好点的。”
梅关雪笑道:“如此简单的小店,上酒却考究到用托盘?即便在中原也未必家家如此。”
小二恼羞成怒道:“没好东西卖,还不能服务好点吗?”
梅关雪又笑道:“服务既如此周到,上菜却连双筷子都未给在下啊。”
小二已气得说不出话,他也实在没有任何可以自圆其说的借口了。
梅关雪反倒像安慰他似的说道:“在下也能明白阁下的想法。‘美人恩’毒性太强,不要说喝下肚,沾到皮肤也难逃一死。托盘想必是怕送酒时洒出误伤自己吧。不过阁下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用暗器的手应该很稳。况且杀人本就是件冒险的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小二怒道:“王八蛋才怕死,我是怕中了酒毒被你发现,坏了大事。”
梅关雪笑道:“那倒是在下以小人之度君子之腹了。不过话说回来,各位真的知道要杀的是谁吗?因为据在下推断,各位冒然上酒就是怕在下不点酒吧,可是只要对在下稍有耳闻,就该知道在下是有名的酒鬼,嗜酒如命,断不会多此一举。”
小二道:“除了你还会有谁。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毒的名字。”
梅关雪用折扇轻敲脑袋,“忘了,抱歉。因为各位对毒并不了解。也许有人告诉了各位‘美人恩’适合下在酒里,可各位并不知道原因。‘美人恩’这种毒,传说乃是出自神匠鬼斧之手……”
满室哗然。
神匠鬼斧,这个传说的人物,在他消失的五十年里,他的神兵鬼器也流失殆尽,留给世人的却是无尽的恐慌和贪婪……可并未听说鬼斧也调毒,而且居然就在他们身边……
等他们静下,梅关雪接着说:“其实不必如此惊异,依在下拙见,鬼斧神兵如此厉害,若说完全不喂毒,反而更不合常理。‘美人恩’这种毒不但无色无味,它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有一种能让酒更加香醇的功效。对了,关于这个在下还听到过一个有趣的传说,当年鬼斧有一个嗜酒如命的朋友,一生夙愿便是尝到世间极品的美酒,她听说了‘美人恩’后,便为自己准备了后事,将其溶入她珍藏了一辈子的佳酿中,饮尽而亡。所以说……”
梅关雪转向小二道:“比起这里的干牛肉,这酒未免太醇了些。再结合以上种种,在下才确认下来,有幸得见了‘美人恩’。”
论武论智,梅关雪已使他们败得心服口服。
小二叹道:“看来凭我们的确杀不了你啊……”
梅关雪笑道:“什么事非要靠杀死在下来解决呢?”
一个刀客道:“因为你不死,有人就会死于你手。”
梅关雪神色一凛:“所以那个人便叫各位来先下手为强?在下不是小看各位,可若在下是心狠手辣之人,各位恐怕早已……此人派各位来究竟有没有把各位的命放在眼里?为这种人,值吗?”
“值!”所有人居然异口同声,坚定的声浪将梅关雪也惊失了色。
他默默环视满屋的死士,包围着他的是一双双不怕死的眼睛,能让那么多人为他义无反顾地去死,他的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少挑拨离间,不是他让我们来杀你的,他让我们千万不要和你动手,尽快逃走。”
梅关雪苦笑道:“我何时成了这样可怕的人了。”
小二嘿道:“你不可怕吗?一般人不知道,我们可清楚,那人告诉过我,您可是鬼斧的公子啊。也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所以你才要来灭口。”
梅关雪笑容分毫不减:“那在下就留各位那么多条活口,作为见证。若说家父,鬼斧他还不配。”
说完,他做了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举起那杯穿肠蚀骨的“美人恩”,一饮而尽。
梅关雪微醉般摇晃着一步步向外走,“说什么神兵鬼器,在下还不放在眼里。”
他丢下众人翻身乘上门外的白骆驼,没入漫天风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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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
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未必逢矰缴,孤飞自可疑。
《孤雁》 崔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