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别岸风景

28、8

　　夜里罗成迷迷糊糊醒来时，就感觉趴在他床边的表哥的肩头，不住颤抖，罗成微微一惊，神智便清醒了些，问道“表哥，你怎么了？”

　　秦琼忙抬头，抹了抹眼睛，道“啊，没事，你醒啦？是不是要喝水？”

　　“我不渴”罗成看看他，心里明镜似的，说道“表哥，我有一句话，说了你可别生气”

　　秦琼道”说吧，表哥几时跟你呕过气”

　　罗成淡淡道“那我就说啦，其实，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能活多久，早就注定好了的，根本强求不来，对不对？”

　　秦琼呆呆地望着他，这孩子想说什么？

　　罗成道”以前我就跟你说过，大概我生来就不是个有寿的，上一回躲得过，这一回，却要应验了”

　　“胡说”秦琼心如刀绞，尤其看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他说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生死，而是在说别人一般，他怎么可以这么心平气和？他真的已经彻底放弃了吗？

　　罗成道”表哥你听我说，其实没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每个人都会死，或早或晚而已”他喘了口气，才又接着道“我这一生，什么都有啦，也什么都经历过啦，所以有时候我想，老天爷也算待我不薄，从小金山银山的，长大了，又遇到了表哥你”

　　秦琼眼眶又泛红，勉强说道”表弟你别说太多话，伤神”

　　罗成不理，兀自说道“我也知道自己脾气坏，心眼小，是个不招人喜欢的性子，能受得了我的人并不多，那么些个哥哥里，一大半，都是冲着表哥你，才待见我的，我心里明白得很”

　　秦琼握住他手，笨拙地轻揉他冰凉的手指，想把他的手捂暖，表弟的手为什么总是这么冷，他的热乎气呢？

　　罗成慢慢地道“可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到死也改不了那性子脾气的，所以，表哥，谢谢你忍受了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没少替我打圆场，没少给别人赔礼道歉，为了我这个不懂事的表弟，委屈受得并不少，我都知道”

　　秦琼的泪是真的忍不住了，这孩子，在说什么啊？

　　罗成却不肯停，似乎想把一些话，统统说给他听，继续着道“就算我真的熬不过这场劫，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表哥你想，尽人事，听天命，我这病折腾到现在，该做的都做了，该努力的都努力了，既已再无去路，那就只能说，到此为止吧，这是天意”

　　秦琼哽咽“什么天意，年纪轻轻的，不作兴乱讲”

　　罗成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和四哥，是想请大哥三哥他们来给我看病，对吗？莫说不一定能找着他们，就是当真找着了，也不能保证就能瞧好是不是？所以，表哥你真的不用这样耿耿于怀”

　　秦琼叹道“我该早些去找他们，就、就不会、”

　　罗成却道“说到三哥他们，表哥，我还有一言，你一定得听我的”

　　秦琼道”你说”

　　罗成道“这些日子我躺在床上总是在想，当初大哥三哥他们的选择，应该是最明智的，这天下将来，必是李唐的无疑，所以，等我死了之后、”

　　秦琼伸手就想捂他嘴，他在胡说什么，他要挖空自己的心吗？

　　罗成却轻轻挡开他手，神情严肃，半点都不象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表哥你听我说完，我若死在了洛阳，我是不要葬在这里的，我要回北平府，你送我回去，然后，你就去投唐，一定要去，明白吗？”

　　秦琼要如何回答？他的心被生生扯成了碎片。

　　”你不会死”他听见自己毫无底气的声音在说“表哥愿意把我的阳寿都给你”

　　“我知道你肯给”罗成依旧平静，只是眼角也微微有泪光闪动“可我不敢要呢，表哥你是知道我的，我的傲气，不允许我接受任何人的施舍替换，尤其是你，表哥，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骨肉至亲了，你替换了我，我还是会想法再替换回来，你知道我一定做得到的，对不对？”

　　“你、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秦琼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说这么多废话，还把不把自己当病人啊？”

　　“我是病人，可我现在还是个活人，我一向不是多话的人，但是我想说话的时候，也没人能拦得住”少年久违地做出一个撅嘴的俏皮动作，一如当年的顽劣可爱，却让人不觉心酸，思之生怜。

　　秦琼缓缓道“表弟你记着，天塌下来，都有表哥顶着，这个办法不成，我们就想别的办法，表哥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治好你，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相信我，知不知道？”

　　罗成点头”我当然信表哥，从来都信你，义无反顾地相信到现在了，而且明天还会相信”他看着自己的表哥，感叹生而何幸，自生病以来，这个人没有一句怨言地，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历时数月，但凡自己的事，他都亲力亲为，终日衣不解带，世上有这么样的一个人对你，就是真的死了，又有何憾？

　　罗成四肢冰凉，心头却是火热的，微微别过脸去，怕表哥看到自己眼里的不妥。

　　他是不怕死，但并不代表他真的看穿了生死。

　　罗成不想再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他怕自己会绷不住，会把那些伪装都击溃了，于是道“表哥，这几日外面好像很热闹是不是，隔了这深墙大院的，都能听见声音”

　　秦琼知道他故意岔开的话，可是真的不想那么伤感了，便顺着说道“你一说我想起来了，现在四月里，是洛阳牡丹最好的季节，据说年年都有个花会，一连好几天，四面八方赶来凑热闹的自不会少，今年虽有战事，但烽火尚未波及洛阳，所以花会还是照常举行”

　　“牡丹花会？”罗成眨了眨眼“表哥，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什么花会呢”

　　秦琼一怔“是吗？”他想，大概北平府不种牡丹吧，也是，表弟从小就忙忙碌碌，公务缠身，再大一点后就更是驰骋往来，打打杀杀，他要有时间去逛花会才怪吧。

　　可怜兮兮的小表弟望着表哥，秦琼反应过来“你想去看牡丹花？”

　　“想啊”少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兴奋“牡丹花中之王嘛，有生之年谁不想看看啊”

　　秦琼本来不想答应，却被有生之年这几个字狠狠地击中了某处，竟忍不住就想由着他，却还是有所顾虑“可是你的身子，如何受得了风？回头再又添了病”

　　“那个简单”罗成一心要去，不依不饶“我又不能骑马，表哥你就准备辆车，我就待在里面不出来，偷偷往外面瞄上两眼，看那么个意思，也就成了，求你了表哥”

　　不用他求，秦琼心都软了，如何不依他，怕他到时候不肯乖乖待着，又想了许多话来嘱咐他，罗成笑道“知道啦，表哥，你还没老，却恁地话多”

　　今夜话多的好像是表弟你吧，秦琼心里叹息，脸上却无限温柔，把他摁回被子里，道“快睡吧，明天才有精神”

　　罗成道“是，末将遵命”又道“把四哥也叫上，他最爱热闹了”

　　秦琼微笑“什么事会少得了他？一会儿我去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