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岸边》凌夕

3、追忆１ 那海面

　　那海面，像丝绸一样柔和，微荡着涟漪，美极了，从高处看，烟波浩渺，一望无际；而有时，海又在你脚边轻轻絮语。
　　海岸边的山崖就像大海的延续，逶迤千里，就似一条长龙飞向天边。
　　一块平坦的岩石之上，一个男子正躺在上面，他的脸庞微仰，阳光洒在他脸上，但他的表情却无一丝暖意，也许是因为看不见他的眼神，所以才无人知道他的心里想得是什么。
　　附近的渔民对他很熟悉，他每个星期都会来到这，躺在这块石头上，一躺就是一整天，有心的人可以在第二天仍看到他的车就停在海滩边，他的人也仍然躺在那块微斜的大石头上，只是没人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曾有过许多轻浮的渔家女子想试着接近他，但他的人就像他躺的那块石头一样，冷硬而又顽固，就像是没有生命一样，逐渐的，那些女子不再对他俊郎的外貌过分崇拜，她们开始称他为“没有心的人”。他没有任何话和这些人说，也许，他的话全都说给了海听。
　　夕阳落山不久，西方的天空，还燃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大海，也被这霞光染成了红色的，而且比天空的颜色更壮观。
　　从来没有人给美下过定义，在女人眼中，永恒的青春是最美的；在工人眼中，辛苦赚来的薪水是最美的；在艺术家眼中，任何的美莫过于一件的成功的艺术品之美，也许，在那个无名男子的眼中，这瞬息万变的海才是最美的吧。
　　本来，他不会对自然事物有任何感情。世上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只是自然的杰作。与人无关，也与人无尤。他不想欣赏，也不懂欣赏。正因为如此，他自认为不如置身其中，一切顺其自然。
　　可是，一切的改变，却在二年前。
　　二年，二年间什么都变了。
　　他从无所想象到了爱海，却又从爱海到了恨海。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一切可以从头来过。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他一直那么冷血，从不会对任何事任何人产生感情，可是，对她，他就是无法自拔。他一直在等她长大，等着可以拥有她。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该是他的，老天为他造了她，只是，他却又愚蠢地毁了她。
　　是自作自受吧，所以他现在只能不时来到这里，缅怀在这里她的一切。
　　将脸埋入双掌中，他的喉咙口逸出了笑声，是那种可怕如野兽负伤一般的笑声。
　　她那么爱《海的女儿》中那尾可怜而又可爱的美人鱼，她也曾抱着他的脖子，在他怀中轻轻地如耳语一般地说：
　　“高哥哥，我也想变成人鱼姐姐那样。”
　　他漾开一丝苦涩的笑容，她总是叫他“高哥哥”，即使他假装生气也拿她没有办法。
　　“小傻瓜，你不行！”
　　她急着从他怀中滑下，口中犹不服输地大喊：
　　“不，我可以，我可以！”
　　他只好宠溺地抱牢她，安慰说：
　　“对，你可以。”
　　是的，她可以。
　　他又一次笑了，眼中却没来由的凝起一团雾气。
　　他怎么如此睿智地一语成签？

　　“翚，你是怎么了嘛，没精打采的，也不理人家，你到底是怎么了嘛？”一个黄衫女子腻在高翚身边，娇嗔道。
　　“走开！”他没有任何表情地说出这两个字，仍埋首在桌上的文件中。
　　“高翚，我警告你，你再这样对我。我就回去告诉我Daddy,我忍你很久了，你到底要不要娶我？！”，那黄衫女子娇美的脸上全是刁蛮的神气。
　　“Ｓhelia,如果你愿意回去，我会很高兴，请你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你不是我的未婚妻，只是我的秘书而已，所以请你自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但却已能让人感到他的不快。
　　“高翚，”Shelia扬声“你对那个死人始终不能忘怀，二年了，你始终抱着一个死人的灵魂，别再这样下去了，你知道你现在已经和一个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了，也许，二年前，你就该抱着她一起下地狱！”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等了他这么多年，却最终不明不白地败下阵来，叫她怎么甘心呢？本来，她已经死心了，可是现在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为什么高翚仍那般冷冷地待她，为何老天就不懂来眷顾她一下呢？
　　”你最好在我还没有发怒之前滚出我的办公室。”高翚没有抬起头，语气已经愈显森冷。
　　“你……”
　　“滚出去！”他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话。
　　Ｓhelia低着头，无奈地走了出去。
　　高翚将手一扫，整桌文件被他扫在地上，瞪着那一片狼籍，他用力将自己抛在坐垫上。
　　他真该杀了那个多事的女人，他竟敢这样对他说话，她哪来的胆割破他的重重保护色，将他最深的心痛从心防深处拖出来，又肆意地践踏之后丢回到他的脸上，她怎么敢？！
　　厌恶的闭上眼，他抑制不住心里一波一波的痛楚冲击，他已不是二年前那个可以承担任何事的他，他现在的承受能力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也许，他是真的被击败了，他无法不认输，可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高氏和宣氏企业的生死都握着他手中，他不能在这时候放弃他们。
　　自嘲地笑笑，高翚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厌恶自己，他厌恶自己这个无能的样子，二年前，他可会如此心慈手软的考虑别人的生死，想至此，他又一次泛出笑意，他也不见得喜欢那个无情的自己，只不过是那件事改变了他。
　　二年来，多少次午夜梦回，望见她心碎神伤的前来哭诉她的害怕和无助，他深切地自责，伸出手去想将她揽入怀中好好呵护和安慰，可是，多少次他发现，那是老天在和他开一个个多么残酷的玩笑，只因为他想她想得太多，所以在梦中，她也萦绕在他身边，可是，他又能如何不伤心伤神呢？
　　她小时候，他们都爱那片海。每次，他带她出来，她总是吵着要去海边。他坐在岩石边，望着她用沙砌起的“城堡”。有时候，她会抬起头来，对他笑一笑，那个时候，一切都是那么幸福。
　　也不知为什么，她的消逝也选择在那多变的地方。
　　他曾无数次望着水天相接处，似乎见到她汲着水上岸，浅笑盈盈地叫他：
　　“高哥哥。”
　　但再当他微一凝神却又发现他自认为他最引以为傲的眼睛也开始欺骗他了，可是，现在的他是无意自救的，这一切只因为他太想她。
　　其实，他也曾尝试忘记她，也曾试着与Ｓhelia逢场作戏，可惜，事与愿违，每当那时，她的样貌总是充斥在他脑海之中。
　　天在罚他，让他永远沉湎于她的悲伤之中，他并有逃避之心，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拯救他想赎罪的心吧。
　　如果，她曾后悔认识他的话，也许他也不会那么痛苦，可是，他最自责的地方就是，她至死也不知道他对她所作的一切。
　　若时光可以倒流的话，他会怎么选择？
　　他知道，即使可以重新选择，他也许仍会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只因为二年前的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
　　现在，他已完全懂了。
　　如今，他已找不回自己了，可怜他居然将自己迷失了，一个人若在痛苦时，想起曾经有过的快乐就会更加痛苦，因为，回首往事有时会想鞭子一样抽打着你。
　　高翚现在岂非就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