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岸边》凌夕

2、过往 十二年

　　十二年前的那一天就像一场可怕的噩梦。
　　石衾颤抖着，皮肤也不时起伏着，生出一阵阵的战栗。他手上拿着枪，不是玩具，不是假象，是一把真实的枪。
　　他知道，事到如今，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身上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所以，原本就感到冷的他，现在真是寒到骨子里去了。他把自己卖了，因为，他不想饿死。人不想饿死最好的方法就是吃饭，他要吃饭，所以就得让自己有用，买下他的人不会白白养活一个废人。
　　今年，他１５岁，１５岁的少年人眼中应该见到的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应该无忧无虑地生活，可是，他已被剥夺了这种权利。他无法选择，因为双亲抛弃了他。
　　这世界也许是太残酷，但也只有残酷才会让人成长。
　　他练枪已有半年，准头和胜算已有一定把握，他本来已自信满满，可是，当他发现他所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人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但他已没有任何退路，他要活下去，他要证明，没有父母，他也可以活的很好。
　　举起枪，他不知是第几次对准目标，他知道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得手，可他的手心在冒汗，整个人在颤抖。
　　闭上眼睛，他催促自己将脑子保持清醒，哪怕一片空白也好。
　　做到这一点之后，他开始逼自己想象。
　　他知道，在假想中，他至少不会这么怕，那么无助，那么恐慌，这一次，也一样，他正在练习，他的目标是几个酒瓶或是一个稻草人。
　　缓缓地扣动扳机。
　　一声巨响之后，他睁开了眼，眼前有许多人在晃动，甚至尖叫，可是，他却丝毫未闻，但隔了那么远，他却似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
　　然后，他开始感到胃中的搅动。
　　他的五脏六腑好似都在翻腾。
　　他开始拼命的跑。然后停下来，不停的呕吐。
　　直到这时，他手中仍紧紧握着那把枪。
　　吐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已不能站立了，连一分钟也不能。于是，他躺了下来，不管地上是什么，他也要躺下去。
　　瞪着阳光，他生出一种快意的感觉，就好象久被病魔缠身的人已痊愈的那种感觉。阳光很美，很明媚，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时，他忽然感到空气中的波动，不属于自然的波动。
　　他站了起来－－以非常灵敏的动作，回过头，看到了她。
　　但她并没有看到他，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树枝间那个大风筝上。
　　她穿了一件浅橙色的衣裙，脸色很红润。皮肤却出奇的白，这也衬得她的乌发更黑，她的眼睛不算大，却很亮，也很有神，这年，她只有七岁。
　　他忽然间发觉，自己刚才那种想吐的感觉已没有了。
　　而她也在这时转过了头。
　　他吃了一惊，不知是因为自己的狼狈不堪或是其他，她却没有任何受惊的样子，清盈的眼睛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随即轻轻的问：
　　“你可以把风筝帮我拿下来吗？”
　　他怔了一会，收拾起脸上的惊异，又有些手忙脚乱地回答“
　　“不可以。”
　　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
　　“你难道不是一个男生吗？”
　　他又呆住了，大概是没有想到她回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并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小指，小声对自己说：
　　“哥哥不是说，女生做不到的事情男生都可以做到吗？”
　　“这个当然！”石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着急的抢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这个小女生看扁，像是引证他的话，他举起手中的枪。
　　“看，这是我的枪。”
　　“是真的？”她并没有一丝怕的样子，反而十分好奇。
　　“当然，”他傲然，“我刚才还用它杀了一个人。”
　　这次她没有说什么了，只是过了一会之后忽然跑开很远，大声叫道：
　　“你是个坏人吗？”
　　他的心上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显现出来，他甚至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叫他该如何回答才好？
　　“你有新娘子了吗？”他沉默了许久，竟又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了，这小女孩儿真的很奇怪，思维快捷得让人有跟不上的感觉。
　　“没有对不对？”她笑了，脸上浮起两片红云。
　　一时间，他的心情又转好了，刚才的抑郁一扫而光，像是中了魔似的，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笑得很开心，好象听到了一个绝世大笑话一样，他呆呆得看着这个奇怪的小女孩。
　　她又走回来，仍是止不住笑的，伸手摘下颈中的银色链子，递给他。
　　“呃？”他低头，有一丝错愕。
　　“给你，送给你。”她轻笑。
　　他接过，不由将之放入最贴身的口袋。
　　她猛然间跑了，口中犹在大叫：
　　“我叫菁菁。”
　　他想告诉她，他的名字，她却早已失去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