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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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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虹开始沉默,她也想不清楚,或者说她是从来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的,尽管她不愿承认自己的廉价与庸俗,但这毕竟是事实,她陷入一个用金钱编织的网,无法逃脱。
程亮又说:“也许我们之间不该谈论这个话题。”他笑了笑,灭了手里的烟,“以后你不用到金城去了。”倪虹点头。程亮想了想,说:“要不要找个人来照顾你?”倪虹说:“不用。”程亮点头说好。
程亮离开以后,倪虹忽然松了口气,她突然想起程亮说过:她怕他。也许她真的怕他,金钱维持的关系太过于脆弱,她不回忆过去,不相信眼前,不期待未来。她轻轻抚摸着小腹,突然笑了起来:十万块?原来一个生命可以值十万,这对她来说将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她又想起了倪冰,她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她,解释什么?又安慰什么?不管怎样做,都不免虚伪。倪虹就是这样,完完整整,是黑是白,已暴露于亲人面前,暴露于无尽的白昼之间。
邱老师接到倪虹的电话时,先是按照惯例客气了一番,然后开始了种种不满的念叨,她说:“您作为家长的也该知道,这马上就要高考了,时间紧,任务重,学生是一刻也不能松懈。我当班主任的管理也有限,最要紧的还是家长的配合。我看倪冰最近状态不怎么好,这紧要关头可千万别出什么漏子,您知道的吧,家长总得多关心关心孩子,不能什么都靠老师,是不是?”倪虹忙应声答道:“是,是这样,谢谢您,邱老师,我都明白,我一定好好管教倪冰。要是她还有什么不足,不如改天我们再当面详细地谈,好么?”邱老师说:“好。我也是关心学生,家长和老师配合得好才能更好的帮助学生嘛。”倪虹笑着说:“您说的是。”
挂断了电话,倪虹不禁揉了揉太阳穴,她缓步往阳台走去,倚着栏杆远望前方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夜风温和的拂过脸颊,又是一个夏天。
同样的夜晚,倪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明亮的月色,眼角微微泛酸。她开始流泪,无缘由地,在这个深夜,尽情地流泪。她此刻的安逸是用什么换来的?她懦弱的不敢直面血淋淋的现实,却在愚蠢的逃避中铸成了大错,她缓缓蜷缩起身子,却不能获得丝毫的温暖,她战栗着,她失去了什么?还剩下什么?她还有几分气力去争取些什么?只有在夜深人静之际黯然垂泪,为姐姐,为自己,为未来。
倪冰在极度压抑沉闷的空气中挨过了一个月的光景,这时候,离高考只剩下两周了。半天的休息时间,倪冰鼓起极大的勇气,推开了家里的房门。偌大的百叶窗折射出她的影子,她突然平静了许多。
这时候倪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走起路来略显笨拙。她身上半挂着蓝色的围裙,两颊泛着微微的红光,一面摆好饭菜,一面招呼着倪冰过来吃饭。倪冰看着久违的丰盛的午餐,嚼在嘴里,却品尝不出丝毫的味道。她放下碗筷,低声道:“姐,上回的事,对不起。”倪虹抬起头笑了笑,问:“上回什么事?”倪冰抿着嘴唇,杂乱的心绪已于这温暖的笑意中平缓,她摇摇头,又道:“姐,你身体好吗?” 倪虹笑,“当然好了,你看我,整天呆在家里,胖了不少呢。”倪冰点头,又道:“你现在这样,要小心一些。”倪虹怔住了,她听到倪冰如此波澜不惊地说出这句话,突然感到一丝惧意,她收回正在夹菜的筷子,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你姐夫对我很好。”倪冰抬起头来,重复道:“姐夫?”倪虹一惊,方意识到自己竟然顺口说出了这么个词来。当真可笑,她尚未结婚,便怀着孩子明目张胆地对自己的妹妹说着她的“姐夫”,她尴尬地笑笑,倪冰遂埋下头去,夹菜送进嘴里。倪虹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又道:“别说我了,阿冰,马上就高考了,准备的怎么样?”倪冰不语,半晌,她抬眼望着倪虹,低声道:“要是我考不上,你会不会生气?”倪虹不禁一笑,道:“还没考呢,你怎么知道考不上?”倪冰摇头,又说:“我说真的,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能力,也没抱太大的期望。姐,我没出息,对不起。”倪虹伸出胳臂,一只手握住倪冰的手,说:“你现在说这个,不觉得太早了么?”她笑了笑,又说,“你长大了,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也不能再去要求你什么。你如果想上,不管几年,我一定供你去读,直到考上为止;如果不想上,我也会接着养你,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就得自己去走完,希望你不会后悔。”倪冰微微舒了口气,说:“姐,我知道该怎么做,谢谢你。”
倪冰离开家的时候,已经几近黄昏,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五点钟,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要赶回学校去。可是短短的两周又能改变什么呢?她想起倪虹的话,突然感到肩上背负着一件很重很重的担子,压得她透不过气来。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她的心忽而悬了起来,怔怔地盯着马路对面的人,乔占,乔占,为什么还要让她再见到他?
闪烁的绿灯亮起,她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乔占却已随着人群走了过来。倪冰不由自主地退到街道旁的台阶上,却不禁一怔,她躲什么?她又怕什么?她抬起头,正对上乔占的眼睛,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乔占看着她的笑容,突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他低声道:“阿冰,我……”此刻的乔占是很怕倪冰的,他因而变得小心翼翼,不知如何开口。然而自那个雨夜以后,他纵然后悔千遍万遍,亦无济于事。倪冰舔了舔干燥的唇,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有事么?”乔占想了想,终于开口道:“阿冰,其实我……”倪冰的心忽然一颤,她猛地打断他的话道:“占哥,我快要迟到了,有事改天再说吧。”说着,便快步趁着仅剩几秒的绿灯时间往马路另一侧奔去。乔占没有回头,也没有追去,他庆幸她的逃避给了他同样逃避的机会,假使她仍站在他的面前,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他这一年十八岁,无资本,无担当,无未来,他除了“对不起”三个字,什么也不能够给她,可不能改变的是他已经伤害了她。
倪冰走得很快,头也不抬,两眼直盯着地面。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尚未有一人,她坐下来,拿出课本,闭上眼睛,默念了三声:忘了他,忘了他,忘了他。她似乎真的做到了,有时忘记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难,但过了这一天,还有明天,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忘记仍然可以这样简单吗?她把头埋在厚厚的书本里,突然胸口一阵闷,她揉了揉额头,微微有些晕眩。
倪虹感到倪冰身上像是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感觉很薄很浅,她不敢去问,也不能假装看不到。她想这些日子她只顾着自己的肚子,对倪冰似乎关心的少了,她有些懊悔,她暗暗祈祷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但愿事事如常。有时候人愈祈祷什么,事情往往愈向反的一面发展,她不知道的是,亲人之间的感应已证实了那不是错觉。
倪虹怀孕以后,倒没什么妊娩反应,只是容易发困,这几个月来,大半都是睡过去的。这天傍晚天色刚刚暗暗下来,她便在迷迷糊糊中接到了程亮突然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他说他正在楼下的公园等她。倪虹不解他为何不直接上来,但也没有问出口,放下电话,洗了洗脸,便下楼去了。
这时候的傍晚已飘荡着夏天的气息,倪虹穿着大号的孕妇装,贴在身上,浑身一阵燥热。她扶着腰顺着人行道往街边公园里走去,转了一圈,才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程亮,他这天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衫,牛仔裤,与以往的西装革履大不相同,像个晚上来公园散步的青年人,难怪方才没有留意到,倪虹想。她走过去,程亮显然看见了她,便起身向她走来。倪虹笑着问:“亮哥,你急着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程亮摇摇头,揽过她的肩膀,一面走,一面说:“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最近怎么样?”倪虹笑,“我当然好了,整天呆在家里,什么也不用干,长这么大头一回这么舒服。”她说着,才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她抬头只看见程亮冷着半张侧脸,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她不由缩了缩肩膀,低声问:“怎么了,亮哥?”程亮回过身来,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倪虹道:“听我说,阿虹,最近你好好呆在家里,千万别出去走动。”倪虹微微有些诧异,但见他脸色凝重,便把疑问的话咽回了肚子,点了点头。她似乎又想起什么,便又问:“要多久?”程亮看她,“嗯?”倪虹解释说:“前几天Judy打电话来说要结婚,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程亮别过头去,笑了笑,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这时候结婚么?”倪虹心中一诧,的确,Judy以前最讨厌结婚,总是说婚姻是女人的牢笼。这会儿突然要结婚,着实令她诧异,“我问了她,她没有说。”程亮笑,“她动作可真快。”倪虹心头一紧,问道:“出了什么事?”程亮不答。倪虹拽着他的胳膊,追问道:“亮哥,别瞒着我。”程亮拿下她的手,说:“金城被查封了。”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倪虹的脸,“阿虹,我最近有些麻烦。”
倪虹怔了半晌,方才将前后的事弄了个明白,看来Judy结婚是为了脱身。程亮说:“查封那天,Judy刚好迟到,她到的时候,小姐们都被带上了警车。”倪虹接道:“所以她赶紧上岸脱身,所以你不直接上楼找我反而叫我下来。”程亮不语,倪虹又道:“严不严重?”程亮看着她。倪虹叹了口气,说:“亮哥,我知道你有什么事都不愿意跟我说,可是你今天既然来找我,我就知道你还记着我。我答应过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可你要是有什么事,我生这孩子给谁看?”程亮不由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瞧你吓的,没什么大事。”他顿了顿,又道:“这几年青义堂活跃了起来,我出道的时候跟那儿的老三结过仇,他们这回到兰滨东山再起,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整死我。”倪虹不由打了个冷战,青义堂可是最近几年兰滨最大的□□,不止在这一带,全国各地都有些势力。程亮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怕了?”倪虹摇头,她凝视着程亮,一字一句地说:“我信你,你不会死。”程亮不禁低头吻了吻她的侧脸,笑道:“这才是我的女人。”
倪虹靠在他的肩头,公园的嘈杂声不绝于耳,她忽然觉得,他们就像一对老夫老妻,共同生活在这个喧哗而可爱的世界里。
程亮说:“记住我的话,别出门去,我叫人保护你。”倪虹点头应着,“嗯。”程亮低头看她的肚子,笑道:“都这么大了。”倪虹亦是一笑,“还很皮呢!”程亮蹲下身子,“让我听听。”说着,便将右耳贴到了她的肚子上。倪虹见状,不禁咯咯直笑,“现在还听不出呢?”程亮却反驳道:“哪里?我听得见,他叫我爸爸。”
暗夜,星星眨着眼睛,也许是它们在叫着,爸爸……还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