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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莫测 梁攸宁在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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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虚不坠,触石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
——《列子·周穆王》
不知不觉我已在龚府住到了谷雨时节,爹爹却还是没有归来,大婚也没有如预想中的如期而至。龚府一切如旧,我在此多待一日,便心里多忐忑一分。闲暇中,竟已将爹爹留下的书籍古本读了大半,古琴练坏了两把,习舞磨破了两双鞋履,想来也算是有所慰藉了。眼看着都快立夏了,但龚府的人对婚嫁之事绝口不提,对我虽是礼待有加,但心中不安与日俱增,丝毫不能消减。龚伯父和龚子晏避而不见,日日出府办事,伯母忙着打理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宜,也不过寥寥见了几面。常熙便陪着我在别院中,看尽花开,聊聊女儿家的心事。今儿个一早,一只黄鹂飞入我的院中啼鸣不止,时而欢快,时而婉转,时而于空中盘旋,时而于枝头舞动。我看着那只鸟儿,想了想自己尴尬的处境,前也不得,退也不能。守?我已在这府里守到青丝都长了一寸。如何再守?忽的心头一阵凉意,如今的境地真真是举目无亲。转念一想,既然龚府对我置之不理,我总能自己找点儿事情做一做,闲在府中实在是难熬,不如在汴京城里自得其乐来得惬意。于是我叫上常熙,跟龚伯母请安后,便寻了个由头出府。
不知怎的,第一个想到的,是去九龙斋。也许是被那儿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所吸引,又也许是那次龚子晏见过一个人之后行为的反常,让我对背后的主子充满兴趣。天下英杰尽在此,世间美人尽在怀,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又到九龙斋前。心想不愧是汴京最繁华之地,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我便驻足在这门前欣赏着这难得的时光。
赵元侃刚到九龙斋,便见到一身素净,不施粉黛的梁攸宁,站在那里顾盼生辉。冷不禁,心中仿佛被什么丝线拉扯着,轻轻一动。易澄见状忙问:“主子,可要出面?”赵元侃双眸微垂,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罢了,寇准他们还在等着。让几个伶俐的伙计好好伺候着,拣选几个上回她吃得多的菜式,就说九龙斋的老板做东,请她吃一顿,还有,别忘了上一壶橙花蜜酒。”说罢,便让易澄往侧门驶去。易澄心里犯嘀咕,这段时间都猜不透主子的心思,自那夜偶然救了落水的攸宁娘子,主子有时候便跟丢了魂似的。寻了她,又不相见。若是看上了人家娘子,主子大可收了为夫人,府里几位都盼主子盼得把他耳根子都磨破了,愣是整月都没留宿在哪个院儿里。可怜了他在外头得跟着主子,回府里还得应付着几位夫人,一日下来也是半刻不得闲。
待赵元侃步入后园,寇准已在珑宣阁静候了三刻有余,抬头见到姗姗来迟的襄王,速速迎了上去。“微臣叩见襄王殿下!”赵元侃扶起这个只略比自己长几岁的尚书虞部郎中,微微一笑。“寇兄不必多礼,总算是把你从巴东盼回来了!”只见这寇准,相貌堂堂,面如冠玉。衣服是深蓝的上好苏绣,纹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下巴微微抬起,眉眼间星河璀璨,炯炯有神。他穿着银白的缎子内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折扇。与阁外的花园里,芙蓉花下妖娆浅红色的新蕊都明媚得像是要留住这春日的好时光。恰是与赵元侃深沉的气质相辅相成,这样的明朗在男子身上,竟一分也不觉得多余。一旁的赵元侃则身着高襟的黑色宽袖外袍,缀以阴红绣纹,衣上的暗纹以暗墨萤亮之色丝线,一动一转,身上的流纹活的一般,头发用一串细碎的玉链束起,带着淡淡的光晕,散落的发如黑绸一般,若寇准似光,赵元侃则似影,俩人伫立在那里,两个男子居然也成了一道让人无法不沉醉的风景。
“殿下,此次陛下召我入京任职,微臣此后应是不会再屯边了。这几年,在归州,成安,郓州,微臣看到的尽是辽、夏在边域的不安分,频频扰我大宋,简直得寸进尺!想来心中愤慨,空有一腔热血,堂堂七尺男儿,竟是无能为力!”寇准眼中闪过一丝痛恨。
“寇兄,多年以来,我朝每年送往辽、夏的岁币数之不尽,随便运几次都能堆满这汴京城。边患悬而未决,从来都是父皇心头的一根刺,日日扎之而不能自已。朝堂之上讨伐辽夏的声音自开国便从未断止,可叹,父皇亦难为啊!”赵元侃亦沉痛道。
“要是我,就打得辽夏疆土任我踏,辽夏美人任我挑!”此时,身着一袭天青色苏锦长袍,脚踏一双银面翻云金丝履,迎门而入的是一张坏坏的笑脸,此人形貌昳丽,面白无须,身高七尺有余,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赵元侃看到来人,笑意吟吟,“我道是谁这么无礼,这寻遍天下,怕是也只有你谓之一人了。”寇准侧目,“谓之,休得无礼,还不见过殿下。”丁谓瞧了瞧寇准,遂对着赵元侃拜了一拜,“草民拜见襄王殿下。”赵元侃拂了拂手,“起来吧,谓之今日来,定是为了青玉。咱们可没这么大面子,能让天下第一才子不请自来。”丁谓不服道“自古君子爱美人,帝王爱江山,谓之只爱才,若是碰上才华横溢的美人,谓之自然万般念想不得安寝。”寇准啐了他一口,“不知你这登徒子怎么会有天下第一才子之称,简直荒谬。”赵元侃道“才子也好,登徒子也罢,青玉稍后会出面献艺,也是给本王一个面子。撑撑这九龙斋的场子罢了,慕名而来的王孙公子怕是不少,走!咱们先入座小叙,谓之怕是等不及了吧。哈哈哈...”
这边且说易澄吩咐下去之后,几个上房的伙计把攸宁爱吃爱喝的都准备得妥妥的。“常熙,这儿的老板简直是个活菩萨!是不是我站在门前,被认成流离失所的丫头了?给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受宠若惊的我,又被美食诱惑进了九龙斋。那伙计说老板做东请我吃好吃的,我还以为碰上什么劳什子劫财劫色的坏人了!不过又是端茶送水,又是殷勤献菜的,到现在还没毒发身亡,应该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娘子,这九龙斋的老板,听说是这天下最富有的人了,能让他请咱们吃上一顿饭,我回去得炫耀好几日了!”“常熙,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哈哈,听说稍后还有出了名的大美人献艺呢,今日可是逢了喜事,好运连连呐。”我说今日九龙斋前前后后进出这么多人是为了什么,找伙计一打听,才知这九龙斋的老板赎了扬州烟花勾栏里最有名的美人李青玉的身,今后将常驻此处献艺,今日是首次登台,已有大把的人等着看着天下最美的女人是什么样,早早在九龙斋聚起来了。“常熙,你说这天下最美的女人,会有多美?”我不禁好奇起来。常熙吞了吞口水,“小的心想再不会有比娘子更美的人儿了,如果有,应该是天女下凡一般了罢。”
正说到天女下凡,一阵抚琴的凌乱,让九龙斋肃静了下来。只见一名琴师,披发而坐,在中心的台子上奏着一把绝妙的古琴。一名女子“从天而降”,我竟看呆了去,只见她一双杏仁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肤若凝脂,面若芙蓉气似幽兰,巧笑倩兮,眉目间透出风情万种。腰间系着一块青色的玉佩,鸦黄半额,腰枝似柳,鬓发如云、头戴月牙白的满天星珠饰。长长的如墨一般的头发忽的被解了开来,随意的垂荡在胸前,一根青色的丝带缠绕在发间,黑发如云,青丝带穿插在其间,别是一番风味。脸上点了些胭脂,唇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朱红,增添了几分妖娆。微微转身,粉色烟沙裙在空中划过一个美丽的弧度,优雅地落了下来。曲起,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灵动,飘逸,清雅。灵动得仿若手持琵琶的飞天,飘逸得犹如漫天轻盈的雪花,清雅得就像步步生莲的仙子.轻高曼舞,载歌载舞她用她的长眉,妙目,手指,腰肢;用她髻上的青丝,腰间的褶裙;用她细碎的舞步,繁响的琴音,轻云般慢移,旋风般疾转,舞蹈出琴声里的离合悲欢。我看得不知不觉站了起来,仿佛她舞尽的是我一生的力量,凭栏而顾,眼角不禁有泪。
这厢丁谓已几近被那景象迷了心,自青玉出现,目光便未自她身上挪过一分一毫。这样的绝色,这样的才情,难怪襄王会将她从那烟花之地赎了出来,若是他丁谓有这个本事,也会倾尽全力去为她赎身!赵元侃的目光却是锁在斜对角的阁楼上,一抹茜色的身影。刚刚惊鸿一瞥,未曾仔细看看她,如今细细打量,只见她身穿茜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白嫩如玉的脸蛋上,颊间微微泛起一对梨涡,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黑白分明,荡漾着令人迷醉的神韵。珍珠白色的宽丝带绾起,本来就乌黑飘逸的长发散出了一股如仙般的气息。长发及垂腰,额前耳鬓用一片白色和粉色相间的嵌花垂珠发链,偶尔有那么一两颗不听话的珠子垂了下来,竟然更添了一份亦真亦幻的美,手腕处带着一个乳白色的玉镯子,温润的羊脂白玉散发出一种不言的光辉,与一身浅素的装扮相得益彰。
“王爷好眼光。”一曲舞罢,丁谓不由得发自内心的感叹。赵元侃却有些惊的收了视线,回看丁谓道。“谓之谬赞,不过是为了九龙斋吸引更多和谓之一般的才子,能共襄盛举罢了。”说罢,李青玉已换得一身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青玉见过王爷,寇大人,丁公子。”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金线钗。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寐含春水脸如凝脂,白色牡丹烟罗软纱,逶迤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身系软烟罗,还真有点粉腻酥融娇欲滴的味道。寇准心下想,若天下青楼女子皆有这般姿色,怕是多少王孙公子要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了,古有褒姒妲己,今日见过这李青玉,倒也明白了几分。赵元侃轻轻道,“起来吧,来一起尝尝九龙斋的佳酿。”“是。”行若杨柳扶风,徐徐在赵元侃身旁坐下。寇准看不下去丁谓那流口水的模样,“谓之,你是喝酒呢还是吞哈喇子呢?简直无礼。”丁谓倒是一副浪荡子的口吻,“佳人在侧,美酒自在心中,不可言说,不可言说!哈哈哈!”李青玉轻轻的低下头,含羞那么一笑,更是一抹难以言说的温柔。
“娘子?您还好吧?”常熙晃了晃我的手臂,我才从那美人的身影里恍然回过神来。原来这世间,竟还有如此令人钦佩的女子!忽的冒出一个念想,如果我能跟着她学艺,那假以时日,我的舞姿总会比我在院子里乱舞得好看多了呀。这段时间一个人被龚家晾在一旁,我是千百种最坏的打算都做足了!比如他们有可能把我卖到青楼,有可能把我卖给别人做小妾,还有可能把我放在府里做粗使丫鬟!我不知道为什么爹爹会把我交给龚家,不知道为什么龚家会一直不肯让我进门,也不知道那日龚子晏在这九龙斋遇上了什么人物就态度变得奇怪。但我知道如果我能在这九龙斋跟着青玉娘子学艺,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儿家才能做得到爹爹嘱咐的读诗书,学技艺,好好照顾自己不被别人欺负了去。据说这九龙斋的老板神通广大,势力遍天下,如果能留在此处,好歹也算有了个可依傍的地方。“常熙...”我细细考虑后,唤住常熙。“帮我跟伙计说一声,我想见青玉娘子,不,我一定要见青玉娘子!”常熙仿佛被我的认真吓着了,忙急着跑到厢房外唤人来。
易澄正在阁楼外看着,一个小伙计忽的急急忙忙跑过来在他耳边耳语几句,易澄面色一变,盘算着该不该进屋打扰王爷。思来想去,还是冒着一头冷汗进去通报,“王爷,攸宁娘子求见...”丁谓正和寇准划拳,李青玉纤手一停,正在给赵元侃斟酒,一不小心漏了几滴。她抬起头望着赵元侃正准备赔不是,却只见他一脸莫测,是她的错觉么?竟捕捉到眼底一丝暖意,李青玉心中一凉,他为什么总是如此让人难以捉摸,在扬州初次见面也是,屡次来看她的献技也是,几面之缘便帮她赎身但从来都止乎于礼,她却从未猜透过这个男人的心思,哪怕只是皮毛,哪怕她费劲了心思想去靠近他。今日,只是一个名字便让他的眼神闪现过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攸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