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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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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时的凌云园,虽比冬季少了几分雪色,却依是有些寒冷。梧桐并四小婢子,跟在我的身侧,那四小婢手持吊暖炉,以四角之势把我包围,为我祛除寒冷,梧桐则在我行至小亭时,先一步将软垫放到木椅上,又将食盒里的热茶拿了出来。
手捧热茶,观赏早春之景,周身温暖,而无一丝寒冷,这真是人间至乐!我笑:“梧桐,你真是我的贴心人!”梧桐谦谨地垂下头,“伺候公主,是梧桐的福分。”
我看着凌云园内的花草树木,隐有嫩绿生出,不由心生动容,草木历经寒冬,枯枯死死,又生生荣荣,可谓顽强坚韧,值得佩服。我赞叹地想到,又向上望去。
树木之上,是一片蔚蓝,这蔚蓝之广阔,非人眼所能丈量,我心中顿生豪迈之感,一瞥下方,却不由皱眉。那宫墙的影子徘徊在天空之下,无论朝何处看去,总是阴魂不散。我突然想起,世人常说的话:“一入宫门深似海。”又有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我自小锦衣玉食,身受父皇母后的疼爱,听世人如此评价,从来只当谬论,如今看到这层层叠叠、仿佛无尽无头的宫墙,一种说不清楚的陌生躁意,平白生出于心底。
莫非,这皇宫真的是个牢笼么?
忽然之间,观景的兴致尽消,我略有气闷地说道:“梧桐,给我撤了吧。”
梧桐虽然惊讶,还是极快地应我道:“是。”便收拾起来。我先一步起身,向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四小婢略略定了一瞬,才战战兢兢地跟到我旁边,维持原来的四角之势,提着暖炉为我驱寒。
我看似不动声色地自顾向前行进,心里却在不停地左思右想。此时,这四小婢的神情里,有不解,有疑惑,更多的却是担忧与惧意,因为她们搞不清楚,我的情绪为何会突然转变,她们为什么如此在意我的情绪?因为,我能主宰她们的生死。眼角瞄到她们小心翼翼的步伐,我忽有所悟。对她们而言,这皇宫,就是个牢笼,或者比牢笼还要可怕,每天都要谨小慎微地活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通通都须思虑周全……原来这皇宫,也不是那么好,除非他们也与我一样,是公主,又或是王子。
我胸口忽地一闷,一股沉甸甸的感觉袭上心头,脑中突兀地忆起二哥娶妻前夜时的消沉。
那时我还曾经劝他:“二哥,你若真不喜欢,就推了这婚事吧。”
“推了?你可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如梦,你终有一日,也要……”
余下的话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我对他痛苦情绪的不解与轻视。我一直认为,身为皇子,若是连个婚事都要‘身不由己’,实在是窝囊到极点,不配为皇族。
可是如今,我却突然发觉,或许,二哥他真的是身不由己。
“也许,就算是对我们这些公主、王子而言,皇宫,也脱不开这牢笼二字。”我在心底自言自语,突然一个激灵,我清醒过来,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微微地摇了摇头,驱散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
为了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无聊的事情,我将视线随意地扫到一旁,正好看到站在我右手边的梅灵,正因为寒冷而颤抖着发白的双手。
那样的一双手,干燥、粗糙,一点也不细嫩,看它的颜色和抖动的姿态,就知道它现在的温度,一定是寒如冰霜。
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停下步伐,在四小婢不解的视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温暖而泛着淡淡红润的小手。
“皇家,皇家,至少它让我锦衣玉食、富贵荣华。”
我的无故停留和自言自语,使四小婢面面相觑、惶恐无措,这时,我抬起头,对四小婢笑道:“天如此冷,还让你们陪我出来,真是辛苦了。”她们受宠若惊,连称不敢,恰好这时梧桐追了上来,听到我的话,她姿态郑重地向我见礼,“奴婢们伺候公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奴婢们的福分。”梧桐身穿一身紫衣,更衬得她清丽无双,说话时,她水波粼粼的眼睛里,散发出真诚而灼热的神采,仿佛她口里说的,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她这样的信念是从哪里来的?天经地义?真的是天经地义么?我再次陷入了思索,口中道:“走吧。”
一入临梦宫门,门口的侍卫就向我行了个大礼,“参见公主。”
“起来吧。父皇何时来的?”我宫里没有侍卫,只有父皇来时他们才会出现。
“回禀公主……”
他才刚开口,就听父皇的声音由远及近,“如梦,天这样冷,你又去哪里闲逛了?”高大的身影徐步走近,大红的帝衣上绣着象征我麟国的金色麒麟,父皇清俊的眉目逐渐在视线里清晰,他气度雍容、眸若星辰,我每次见他,都抑制不住心底的崇拜。
这样一代气吞山河的千古帝王,就是我父啊!刚才还困扰着我的迷惘,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我重新忆起了帝王子女的荣耀和光辉——我们是世上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在我们面前,天下人,都只是谦谨的奴仆和忠诚的手下。
“我就是到凌云园坐了坐,父皇何时来的?”我从不向父皇行礼,父皇也不觉有什么不妥,他在我面前,也不用“孤”这个自称,我们之间的相处,一直便是如此。至于我的其他兄弟姐妹,似乎都不曾有过这等待遇。
父皇走近我,抚了抚我的脑袋,目光扫了眼旁边行了礼的四婢和梧桐,她们便自动自发地退去。父皇将我抱了起来,搂进怀里,却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道:“下个月就是你十五岁的诞辰,你这小丫头,也终于要成大姑娘了。”父皇的心情似乎很好,他语气里难掩兴奋和喜悦。我坐在他的手臂上,两手勾着他的脖子,听他说完后,不由诧异,“父皇怎么这样高兴?”不会是着急把我嫁出去吧?一丝忧愁窜入心底,难道我也要“身不由己”地和一个不喜欢的人成亲么?我专著地看向父皇的眼睛,想寻找出蛛丝马迹,他却移开视线,淡淡道:“我的如梦长大了,我自然高兴。”说着,他抱我走进我的寝宫。
我敛下目光,垂首不语,一只大手托起了我低下的脸,“怎么一脸愁容?”
我只犹豫了一下,便握住父皇的手,专著地看向他,“父皇,成人礼之后,您是不是想要把我许给谁?”
他露出了极惊讶的表情,随即,脸色阴沉起来,我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显出过这样的情绪,但不过一瞬,他马上察觉到我的惊意,表情恢复了平静。我的心里却无法平静,父皇到底想到了什么,是我无意中提到了什么避忌吗?这个问题我还未问,就听他浅笑着问我:“怎么?如梦相中哪一家的公子了?”那双深邃漆黑、如星如光的眸子里,居然闪过一丝促狭和了然。
一阵羞意瞬时袭来,把我心里的疑虑打到了一边,我赶忙否认:“怎么可能!父皇您想到哪去了,我也没有机会的呀。”
听我这样说后,父皇细细地看着我好一阵子,我心里纳闷,这是在怀疑我说谎么?这有什么可怀疑的!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满,我的头越来越低,当几乎低到了一个十分可观的程度时,忽听他笑出声道:“哈哈哈哈,你这丫头也知道害臊!不过,机会嘛,你倒是有的。你吵嚷着要与皇子们一同读书论学,我也允了你,你在那里,总是结识了一些贵族子弟吧?”
此话刚一入耳,我立即抬头,忍不住对我崇拜的父皇翻了个白眼:“父皇您也太瞧不起我了。那些小孩儿的见识远不如我,怎么可能入得了我的法眼?”
父皇听我振振有词,好笑地眨了眨眼,“其他的比不比得过你,父皇不知道,不过,这脸皮啊,是断断不如你的。”
我撅了下嘴,见我们已经进入房中,我立即就要从父皇身上跳下,却被他摁在怀里,“父皇?您放我下来,我想和您说正经事。”听我居然提到‘正经事’,他奇异地看了我一眼,随手挥退跟来的下人,却还是没有放我下去。
“你这小丫头,也会有正经事吗?”他坐到我寝宫正厅里的园桌前,我挣扎着想跳下去,却被他牢牢置于怀中。
“父皇,”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女儿已经大了,您又是一国之君,您老这么抱着女儿,不合情理。”若是母后在场,她肯定要拍我脑袋,说我胡说八道了,但我和母后不同,我不怕父皇,父皇也从没有对我的“胡说八道”真正生气过,何况我是讲道理的。
听了我的话,父皇的身体僵了一下,居然让我一下子挣脱开,跳下了地。我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刚抬头,就只见他故作难过地叹道:“民间有句话,女大不中留,我的小如梦现在就想着丢掉父皇了啊……”
一向高高在上、气势比天的父皇,居然会装可怜,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哈哈大笑,十分开心地说道:“父皇,您放心吧,无论何时,女儿都一定不会丢下您的 !”听我这样说,父皇的脸上,露出一抹饱含欣慰和欢喜的笑容,见他这样开心,我也十分高兴。可是,父皇的欢喜之情似乎极为强烈,使得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都咧开了嘴,真的就这么开心么?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竟然泛起一阵阵的古怪之感,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别乱想了。”于是理了理思绪,又开口补充道:“您老了,我也会好好孝顺您!”他的笑意突然变淡,似乎不那么高兴了。我和他离得很近,第一时间就发觉到,我不禁脱口:“父皇?女儿说错了什么吗?”
他深邃的眸子凝视我只有一瞬,但我却在那一眼的凝视里生出了悔意,我有一种直觉,父王一定不希望我刨根问底。正当我后悔话说得太快的时候,他突然笑问:“如梦,你的正经事呢?”我这时才想起来正事!
急于转移话题的我,立即顺着台阶下,“父皇,我想求您一件事。”
“何事?”
“我的婚事,我想自己作主。”我诚挚地恳求道,低下头去等待他的答复。
原以为对我百般疼爱的父皇一定会马上答应我,不想我低了这么久的头,他竟然还没有答话,我感觉得到,他正在沉默着、仔细地打量我。
他不会在估算着我的价值吧?刚这么想,我就暗骂自己,父皇对我珍之重之,怎么可能呢,我真是民间的杂书看多了,走火入魔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时,他忽然开口:“你可是有心上人了?”
我由思绪里惊醒,也没来得及害羞,下意识地答道:“没有。”回答完后,羞意才涌了上来,我的脸似乎红了。我顿了一下,恳切地看向父皇,“身为帝王家的公主,婚姻之事总是由不得自己。我,我不想被父皇指给有能力的臣子,也不想成为与他国联姻的工具。请父皇原谅我的自私。”
说完最后一句话,我不敢看父皇的表情,而再次低下了头。
没有想到,这一次,他却是极快地开口:“你就是怕我把你嫁给别人,才求我的?”
我点了点头,随即,就听他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小如梦,你居然为了这样一件事来求我?你可知,你就算是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不舍得把你嫁给别人啊。我还以为,你为了谁家野小子,不想要父皇了!”
亲耳听到父皇的话后,我心里的焦虑全部消散。
夜半十分,我坐在寝宫内的花园的秋千上,眼里是在黑夜笼罩下,依然气势恢弘的宫殿、宫墙。皇宫的华美与精致,即使是在夜里也毫不逊色,但却比白日多了一分寂寞和萧瑟,又有一丝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阴沉。
我伸吸口气,想要平复心里沉甸甸的情绪,自言道:“皇宫乃是这世上最尊贵之人所居住的地方,哪会是什么囚牢呢?我身为公主,在这里生活,绝对是最安全、最快乐的。”荡着秋千,望着漆黑的夜空,直到脖子略微酸疼了,我低下头来。
“为什么,心里这么烦躁?”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患了书中所载的心忧症么?秋千慢慢停下,四周一片安静,我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突听有人叫道:“如梦公主……”,这声音吓了我一跳,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是谁?”
“别,别,别叫人来……求求您!如梦公主!如今只有您能帮我了!”这是一道充满了焦急和恳切的女声。
我心里一动,却听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公主!是公主的声音!”“快去看看公主!”急促的脚步声叠加在一起,我忙高声道:“没什么!你们都去睡觉吧!我再呆一会儿就回去了!”脚步声逐一停下,梧桐却已经跑了出来,我扫了眼四周,只见身后有一堆灌木,隐隐露出一块布料,原来她是藏在这里。我挪动到那灌木丛前,低声道:“别出来,也别出声。”
梧桐焦急地跑到我身边,见我没有丝毫损伤,才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即,她一下子跪地,恳求道:“公主,快快让奴婢伺候您歇息吧。夜寒露重,小心您的玉体。”
梧桐不似其他婢子,只一味对我顺从和惧怕,她除了尊敬我、顺从我外,对我,还有着其他婢子所没有的担忧与关怀,所以我总与她亲近,她也敢和我说这样可称为劝戒的话。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睡吧。”
她犹豫一下,还想开口,我将她扶起,“地上凉,你不要跪了,你先回去睡。”见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她这才不得不行了个礼,“奴婢遵命。”她又抬起头,嘱咐道:“公主,请随时传唤奴婢,让奴婢伺候您。”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梧桐离去后,我又等了一会儿,见这里确实安静下来,才轻声道:“你出来吧。”灌木丛里一阵响动,一个人影冒了出来。
月光下朦胧可见,女孩的年纪似乎与我一般,应该在十五岁左右,原本的容貌秀丽娇美,只是现在魂不守舍,目光略显呆滞,而少了几分灵动。
“你是谁?”我仔细打量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
“如梦公主,我,我是凝香。”
凝香?我皱眉想了一下,忽然惊道:“凝!”刚一脱口,我忙停了下来,低声问:“你是凝香?”想不到居然是她,她也是我父皇的女儿,按辈分,她排老七,应该叫我六姐。
“是的,就是我。如梦公主,你一定要帮帮我,求求你,呜……”她抓住我的袖子,话未说完,竟然大哭起来。
我忍不住皱眉。深更半夜,凝香找上门来,又哭泪不止,还称我为如梦公主,真是荒唐至极。她身为麟国的七公主,连最基本的礼仪教养都没有,刚刚居然还躲到灌木里。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她这样作践自己?不,就算是真的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该来找我,应该去找父皇,更不该于深夜,鬼鬼祟祟,到我的宫里来,没有一点一国公主的样子!还叫我公主,却自称凝香,她是拿自己当奴才了么?
虽然心下不满,但见她哭得那样凄惨,我也于心不忍。我扶起她哭到近乎无力的身体,“凝香,你怎么叫我如梦公主呢?我是你的六姐,你应该叫我六姐。”
她受宠若惊地瞪大泪涔涔的双眼,面上浮现惊喜,“六姐,六姐……谢谢,谢谢你…”话还未说完,她又哭了起来。
“你别哭啊,你怎么又哭了!”我压低声音说道,心下对她不成器的样子又是不耐又是鄙视,我大麟国的公主怎么还有这样的无能之辈?
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到底是心有不忍,抬手抚了抚她的秀发,想要开口安慰,不想一摸之下,居然满手油腻,我惊讶地看了看手掌,不会吧?我又凑近她闻了一下,一股惊人的油味冲入鼻间,我忙仰起脑袋,她这是几天没有净身了?
察觉到我的动作,凝香惊恐地后退,把我的手推开,“对对不起,如梦公主。我……”
“我是你的六姐。”我抓住她的手,将她扯了回来,难忍气恼地问道:“是哪几个嬷嬷丫鬟伺候你的?居然将你伺候成这样?真是岂有此理,她们反了天了!”
就算父王再怎么不宠她,不喜欢她,她也还是主子,其他人只能是奴才,奴才想要踩到主子的头上,那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事!
凝香先是被我气急败坏的表情吓住,随后,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似的,突然扑到我怀里,委屈地大哭起来:“六姐,我的六姐……”她把声音紧紧地压在我的胸膛里,不让它传得太远。由于她的反应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所以我完全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紧紧抱住我,把脸深埋在我怀中。
我愣了一下,就想把她推开,但我的双手刚一碰触到她的后背,那温热的体温,与胸前湿润的感觉交杂在一起,不知怎地,就让我一下子心软起来。我鬼使神差地反搂住她,还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背。
她在我胸前哭个不停,我放柔声音,“凝香,没有事的,天大的事,有父皇……”怀里的身躯猛地一颤,我奇怪地顿住,心中一动,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害怕父皇?”
她由我怀中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发肿的眼睛,“六姐,请你一定要帮我。这皇宫里,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听了此话,我将她稍稍推离,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她。
她虽然看起来还很憔悴,却与刚才懦弱无比的她判若两人,显然她也不是真的软弱无能。不过,她既然对我有事相求,就应该不是纯心欺骗,可能是她在这里等了太久,太着急了,孤立无援,越想越怕,才一时间慌乱成那样。
我在意的是,她怕父皇,莫非父皇就是她惧怕的根源?一个公主,怎么会怕到这步田地,难道她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可她也是父皇的女儿呀,就算做得再离谱,父皇也不会对她下毒手的吧。
帮她?她又想要我怎样帮她?
凝香忐忑不安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我,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她期待又担忧的目光里,淡淡开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为难地咬住下唇,楚楚可怜地望着我,我冷笑一下,眼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无动于衷地回视她。
见我不留丝毫余地的样子,她无奈而犹豫地说道:“六姐,我以前……”
“你以前不喜欢我,还背地里联合她人陷害过我。”我淡淡地接口,在她错愕、惊惧、羞愧的视线里,我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你放心,我没兴趣落井下石,也从没想过找谁算账。我的兄弟姐妹多了,各个都找,我找不过来。”
她略微安心下来,只是眼中羞意更盛,“既然六姐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我,我们又做了……这样的事。”
我心下一沉,脸色不由变冷,“你们怎敢?”五年前我和人打闹失足掉进荷花池,虽然立即被一大批的宫女救了起来,父皇却是勃然大怒,当年和我打闹的姐妹兄弟四人,全部被剥夺皇籍,连他们的母妃也都遭受牵连,在随后的几年内,因暴病、事故等种种理由,先后丢了性命。其实我知道,做手脚的人不是父皇就是母后,两人宠我宠得要死,怎么可能给我留下后患?这次事情之后,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不敢再与我作对了,以前得罪过我的,看到我还要绕道走。渐渐地,由于我总是看不到他们,也就忘了他们的样子,连小时候敢和我叫嚣、抢父皇怀抱的凝香,我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想起小时候的经历,我目光更冷。母后的家族犯了大罪,被流放边关,她自己又不得父皇欢心,两人几乎不怎么见面,因此,所有人都认为,是凭借父皇对我的宠爱,母后才得以保住后位。母后在外面,总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样子,也从不主动去招惹是非,那些无知的嫔妃就异想天开,妄想取而代之,还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陷害我、诋毁我,想让宠爱我的父皇厌恶我,然后再进一步,达到废黜母后的目的。
哼!这帮没完没了的小人!我冷笑道:“你们的手脚变得利落多了,我居然都没有发现。不过,父皇目光如炬,你们陷害我,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却是明察秋毫。凝香公主,你省省心吧,这件事,我不可能插手。”我转身就走。
凝香大哭着抓住我的手:“六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无动于衷地甩开她的手,她突然跪了下来,“我给你下跪了!求你听我说完,求求你,听我说完。”
我定住步子,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让我听你说完?听你说什么?先说你怎么害我,再让我夸你几句做得好,然后给你向父皇求情么?”
她赶忙道:“不,当然不是!我……”她着急得眼泪狂流,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讥笑一声,再次提步,却被她抱住大腿。
抱住我的腿?亏她还是麟国的公主!我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这个公主怎么乱七八糟、毫无风度!冷冷地向她看去,却惊奇地发现她已经收回了哭哭啼啼的蠢样儿,尽管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却是极为冷静地望着我,轻声道:“你不想知道我们哪来的胆子,敢向你再次出手的吗?”
这一刻,我定在那里,僵硬了好一阵子。
我此时才觉得,母后说得不错,我看人的眼光,还真是缺乏了那么一点点的准度。
想到我刚才居然还任她装疯卖傻地扑进我怀里大哭,还安慰她,抚摸她,一股难以压抑的被人戏弄了的羞恼,由心底爆发出来。
我面无表情地说道:“放开。”
似是料定我不会走了,她自如地放开了手,但她还是跪地不起,“六姐,我是真心悔改。就请你帮帮我吧。”
我没有答应,而是问:“你们哪来的胆子?”
她也不回答,而又道:“只要你答应帮我离开皇宫,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
我转身就走。
她这次却没有拦我,待我走出六七步时,她忽然道:“你知道么?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强不了多少。”
我停了下来。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忽然转过身,几步冲到她跟前,将她一把拉起。
她也不说话,只是顺从地任我拉着,走到假山之中。
假山里一片漆黑,我们相互看不见对方的面容。我平静了下思绪,低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听她淡淡道:“如梦公主可是答应了?”
她这是什么态度?她好大的胆子!我咬牙哼道:“我便是答应了也可以反悔,就算把你送出宫,也可以叫人将你击杀在宫外。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刚一说完,我就后悔起来,我情绪如此激动,分明是落了下风。
果然,凝香呵呵笑了起来:“我的六姐啊,是父皇和皇后把你保护的太好,还是你天生就这样单纯?我既然选择出宫,自然想好了后路,至于你履行不履行承诺……六姐,说实话,从你刚刚安慰了我之后,我对你的感觉就变了不少,我现在倒不是那么盼望你死了。”她顿了顿,“但你要是在答应我之后,却不按照约定帮我,我就是害不死你,也要让你生不如死!”
她的话字字惊心,特别是最后一句,我几乎七窍生烟,真是岂有此理!我越想越气,胸膛不断起伏,呼吸声也越来越重。
这个人,她刚刚还装懦弱扮可怜,现在居然敢威胁我!
不行,我死也不能帮她!我刚这么想,就冲动地迈步要走出假山,她察觉到我的意图,立即伸手,我本想躲开,又发觉自己太冲动了,我任她抓住了我,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的手直接穿过我的两侧,把我圈进怀里。
她由背后紧紧地抱住我的双肩,头部依靠在我的肩膀上,仿佛入了魔障一般地喃喃:“六姐,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的,刚才你安慰我之后,我是真心想和你做姐妹。我在宫里十四多年,母妃、父皇、明玉、三姐,从来没有人,能让我觉得心安,觉得可以依靠。他们只会想着自己的利益……”
“放开”这两个字,就卡在我的喉咙里,张了几下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的心里微微发乱,直觉认为她说的是真的,可一想到刚刚她装疯卖傻,我就不敢相信,再一想她威胁我时的态度,我还是硬下心肠,冷冷道:“凝香公主又在装疯卖傻了么?”
依靠着我的躯体突然僵硬了一下,她缓缓松开搂住我的双手,淡淡道:“六姐。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松了口气,她如果再摆出一副真挚而可怜的样子,我真不知道说怎么话好了。
我认真地考虑起这件事来,其实我帮她只是举手之牢,就不知父皇会不会怪我?何况,她急于逃出宫去,似乎不只是因为陷害我不遂吧,当年的四个皇子公主,也不过是被贬出了宫,她为什么不求我帮她留在宫里继续当她的公主,反而急于逃出去呢?
我在心里思索了一下,转过身来,虽然看不清楚,还是朝着她的面部说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和我说实话,到底还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你非离开这里不可?”
“原来六姐也不是那么单纯好骗。”她没有料到我居然能够察觉,微微吃了一惊,随即,她嗤笑一声:“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事……”说到这儿,她犹豫一下,咬牙难堪道:“父皇已对我动了杀心。”还没等我反应,她又忽然阴阳怪气地问:“六姐,你想知道那个秘密么?”她的语气古怪至极,隐隐含着幸灾乐祸,好像想看看我知道那件事后的反应一般。
“免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问你,如果我放你走了,你会去哪?”
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似乎让她有些失望,她闷闷地回答:“去可以容纳我的地方。”
“若有机会,你会回来加害父皇么?”
她嗤笑一声:“不会,我也没那个本事。”
“你会把你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么?”
她又是一声冷笑:“就算我说了,恐怕也不会有人信的。何况,我逃都逃了,又何必再自寻死路呢。若我真的说了出去,他就真的不会放过我了。”
听她说得这样残酷,我不由开口:“凝香,你好歹叫我一声六姐,你也是父皇的女儿,你怎么会那么想我们的父皇呢?”我不想听她的回答,忙又道:“我帮你出宫。你现在告诉我吧,为什么事隔多年,你们会再次加害于我。”
她刚刚一定是想反驳我,但却被我不着痕迹地堵了回去,憋了一会儿,才道:“太子。”
“三哥?”我吓了一跳,“不可能,三哥不会害我。”
三哥虽不是母后所出,却是母后养大,他把我当作他嫡亲的妹妹一样看待,他怎么可能害我?他也没有理由,更没有动机。
“你威胁到了他的太子之位,他怎么不会害你?他与我们约定,若除掉了你,他继位之后,就会厚待我们和我们的母妃及家族。若不是他出面撑腰,我们怎敢动你?若没有这么大的诱惑,我们又怎敢冒着被父皇发现的风险去动手呢?”
我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我惊讶至极,惊讶过后不由想起,父皇曾经开过玩笑,问我想不想当麟国的女皇,他还说,麟国取自麒麟中的麟字,本来就有母国的意思,我们的开国太祖,也是女子。我一直以为父皇之是说笑来着,难道竟是真的?思及父皇对我的爱护程度,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而如果是真的,父皇一定已经为我着手准备了,所以三哥发现后,就想要除掉我吗?
“真是太子?”我沉着嗓音问。
“就是太子。”凝香笃定地回答道。
我冷笑一声,“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你现在急于出宫,随便编出一个谎言,就想让我帮你?”
她也是冷笑,“信不信由你。你也可以自己去调查,相信你求助皇后,以皇后的手段,再慢也不会超过三天吧。”
竟然是真的么?心里一滞,我赶紧转开了话题:“凝香,你怎么一连数日没有净身?总不会是为了让我可怜你吧?”
“不是。母妃把我关起来了。”只见她偏了下头,似乎不想提及。
平白无故怎么会被关起来?难道她对林贵妃说了想出宫的打算了?看来是了,她无意间看到父皇的秘密,担心父皇灭口,慌乱间就对自己的母亲说要出宫,林贵妃不明所以,只当她胡作非为,所以就将她关了起来,那她可对林贵妃提起那件隐秘之事?想来该是不会提了,她也不会想要自己的母亲处于危险之中。
她遭遇这些事情,哪有时间害我?我心中一动,“其实你们虽然听了太子的话,但是还未出手,对么?”我说我怎么察觉不到呢,宫里现在风平浪静的。
既然都已经说出来了,就也没有再瞒我的必要了,这一次,她十分痛快道:“虽然现在还未出手,但很快就会有动静。就在你成人礼的那天,你多加小心吧。”
“那你刚才怎么还说自己出手害了我呢?你就这么想给我下跪求饶么?”我讥笑道,心里却十分清楚。她分明是不想给我提供真实的消息,只想半真半假、蒙混过关,以陷害了我的事情暴露为由,求我帮助她逃脱出宫,却不想我虽然容易心软,却对陷害过我的人怀有极大的敌意,不得已只好以一个真实的消息为诱饵,但对她看到的秘密却绝口不提,可见那个秘密,一定十分重要。想来她当时痛快说出自己看到了一大隐秘,也是被逼无奈,问我想不想知道,也只是在戏弄我而已,就算我回答想,她也一定不会告诉我。
“我以前确实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情,就算给你跪上一跪,也无妨的。”她突然认真地说道,倒叫我不知如何接话了。
我沉默了一瞬,问:“你想何时出宫?”
“三天之内,越快越好。”说完后,隐约看到她靠到假山上,带着笑意再次开口:“真遗憾,看不到你成人礼的那出好戏了。”
好戏?我立即皱眉,这个公主,怎么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疯疯癫癫的,时而可怜,时而张狂,轻浮至极,毫无礼貌教养!走了也好,走了也好,省得丢了我麟国的脸!
似乎察觉到我的气息变得僵硬,凝香呵呵笑道:“六姐,其实你人不错,就是性格太古板了。”
我古板?我半夜三更和你在假山里讨论着大逆不道的事情,还打算助你逃离宫廷,你好意思说我古板?
我哼了一声,“你快回去吧,明日等我的消息。”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奇异又不耐地望向那团模糊的身影,“怎么?怕我不守承诺?”
“没有,谢谢你,六姐。”
她从假山里钻了出去,我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到她小心翼翼地穿过灌木丛,身手利落地爬上一颗树后,一下子就翻越了我寝宫的宫墙。
我赞叹了下,心里生出一丝羡慕,听说林贵妃出自江湖,家族是江湖里属一属二的大门派,她的女儿会一点儿功夫也不稀奇。
今日我答应助凝香逃跑,于我没有丝毫利益,父王一查就会查到我,不过我并不后悔应下。凝香毕竟是我的七妹,她如果想要追寻另一种生活,我愿意助她一臂之力。联想到我成人礼后的下个月,就是她的成人礼,我记得她似乎和龙国的皇帝有婚约,也难怪她想逃跑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失笑,这个凝香,折腾了大半夜,对我又跪又求,又是流眼泪装可怜,又是说狠话吓唬人,最后还和我拉关系扮亲密,也真难为她了。
那个所谓的秘密,多半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的,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是父皇呢?可笑我一开始还差点相信了。她无非就是想我帮她,但又不想告诉我是因为那个婚约,若是她逃了,年龄适婚的人就只剩下我了,她以为我自然不会帮的。
至于三哥……思及此,我心里一沉,凝香说的,恐怕是真的。
我思绪重重地走出假山,眼前忽然一闪,“谁?!”我赶忙跟上那道急速逃走的影子,就见那影子左拐右拐,居然拐进了我的房间!
我走进门去,里面已空无一人,窗户却是大开。
“逃走了么?”我声音喃喃,嘴边却是冷笑,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你开了窗户,就想转移我的视线?我看向通往偏厅的小门,那里面睡着四小婢和梧桐,就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胆大,竟敢偷听我和凝香的谈话。最重要的是,她是谁的人?
父皇母后我不怕,三哥我也不怕,其他人我就更不怕了……这样一想,我放下心来,有父皇母后在,谁敢动我一根毫毛?只是今日一过,消息走失,我想帮凝香出宫,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冷哼一声,走进婢女们的睡房,“都给我起来!”
我的一声喝令,使四个婢女立即醒了过来,最靠外面的人马上起身点灯,“公主!”“公主!”“公主有何吩咐!”“公主恕罪,奴婢起来晚了……”
灯光下,我看着最后才悠悠转醒的梧桐,不由皱眉。
怎么会是梧桐?我复杂地盯着她才刚睁开还充满睡意的双眼,听她道:“公主?您回来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她的这句话,如记忆里一样,又亲切,又温暖,我收回充满复杂情绪的目光,侧身道:“梧桐,今晚你来陪我睡吧。”
梧桐诧异了一下,随即道:“是。”
其他四小婢不敢说话,实际上这是很不合规矩的,我也一直自持身份,从来没有做过这类和奴仆过分亲近的事,但今天不知怎了,想到梧桐竟然是别人的眼线,我心里一阵烦躁,这样的要求居然脱口而出。
梧桐拿着被枕,跟着来到我的卧房,她把被枕放到我房中置放茶几的软榻上,伸手要来解我的衣服,我忽道:“梧桐。”
“公主有何吩咐?”
“你可是有何难处?”
梧桐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没有。公主厚待奴婢,奴婢并无难处。”
是么?没有难处么?我转过身,深深地凝视她,道:“梧桐,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贴心人。”
梧桐露出感激而荣幸的笑容:“多谢公主,梧桐三生有幸。”
我仔仔细细地观察她的表情,却看不出一丝作伪,难道不是梧桐么?我收回打量她的目光,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任她给我解开衣扣,我道:“你别睡小榻,和我一起睡床。”
梧桐一惊,“公主,这……”
“不用怕,明天你早点起来便是,只有你和我知道。”
她一脸犹豫,还是没有应下,我扫了她一眼:“我脖子疼,你顺道给我捏捏。”
她这才答应下来:“是。”
我微微闭上眼睛,任她轻巧的双手为我脱下衣服,然后我坐到床上,她去外面捧了盆热水,湿了帕巾,细细地擦起了我的脸。
我此时的心情极为矛盾。
既希望我留住梧桐,将梧桐一直置在我身边,消息便不会走漏,使凝香可以顺利出逃。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偷听者不是梧桐,可那样一来,消息就必然走漏,凝香的出逃计划,也就只能作罢。
为今之计,也只有听天由命,凝香,你莫要怨我,我可不是成心而为。你逃与不逃,与我都没有任何好处,即便那桩婚事真的落到我的头上,我也早已备好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