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夏》CHULENA

1、第 1 章

　　那年初夏，他刚刚加入军队，就被队伍里负责新人的老兵奇怪地看了几眼，那老兵诡异地笑笑，只絮絮叨叨道：“好像……好像……”他莫名地看着他的脸，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老兵也兀自想着，淡绿色的军装里是瘦削而笔直的背脊，他望着那被汗水浸透的军装，只是沉默着。
　　服役五年。他知道很苦，只是盲目地崇拜军队。也许是因为前几年一直放着抗战的片，片中的军人举枪作战，黝黑的脸上混杂着浑浊的液体——血与汗，尘埃与弹灰。
　　他莫名地崇拜那种感觉，于是22岁的他便踏上了前往军队服役的路。
　　这比什么都要来得可笑，他如是想道，一路以来不停地阻止自己，但是心灵就是向往着，向往着。
　　所以停不下来。

　　夏蝉沙哑着声音尖叫。
　　它们不会说话。

　　宿舍的安排也是莫名其妙，那老兵将他带到一个空空如也的宿舍，简短地说只有这么一间了，因为你是中途参军，没有办法。
　　他觉得莫名其妙，不懂为什么这里有四张床却只有他一个人，但是这里是军队，他刚想抗议时便望见了老兵身后的墙，惨白中涂着一行红色的，红色的大字。

　　“服从组织”。

　　他点头说了声“是”，于是那老兵交代了些事，僵硬地转身离开。
　　他瘫倒在某张床上，觉得自己被抛弃在人群之中。迷迷糊糊之中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家乡，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乡中是一片黑暗，空气闷热着，是夏天。
　　夏蝉的尖叫沙哑着，他看见某个人从黑夜的那头走来，长着与自己相似的脸。他看不清他的眼睛，然后一切变成了翠绿的，翠绿的，刺痛了他的眼。
　　梦境结束。

　　他醒来时一切都是亮色的，亮得刺眼。外面响起尖锐的哨声，他记起那是集合哨，便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在关门时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他辨不清，也没有去用心。
　　集合是在操场，阳光明媚，他被编进最后一连，人少而纪律严明，连长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而他只能惶惶然举起手臂回应，他的上司只是示意他站到队伍最后，并没有做出什么异议，他顶着烈日穿过人们，只有几道视线迎面而来，似乎他是个不太重要的存在。
　　他知道这就是军队，上司的命令只要遵守即可。后来他曾想过这样的军队是否能够在实战中胜利，但当时他只是第一次感觉到了军中的冷漠。
　　这是他必须接受的现状。

　　他们在操场的一角训练，连长将他叫出来，说了一些落后就要加倍追上之类的话，他只答“是”，上司便点点头，教了他军姿，然后他便站在一旁练习，对面是自己的连，说是一个团队，倒是他也不认得谁，他也只是一个人罢了。
　　军姿是军人做一切动作的基本。连长如是说道，他蓦地想起那个老兵笔直挺拔的背，猜想着那要多少年才能保持下来。他就那么在那里站着，流着汗睁着眼看他们训练，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事，他们和他一样汗流浃背，他们和他一样累。
　　他知道军人都是这样，在这个方面他们的灵魂出现了一丝共鸣。他在迷迷糊糊间如此想到，这时连长终于下令让他们原地坐下休息，他腿脚发麻，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军人的脸，上下打量还是觉得和自己以为的大有不同。
　　这里毕竟不是什么电视剧里，这里是军队，他是个兵，仅此而已。

　　结束时天微微有些红色，是要傍晚了，吃完饭回到宿舍时，他估摸着也要6点半了，当他站在门前望着那个门上小小的玻璃窗时，才想起自己没有钥匙。
　　转了转门把——结果自然是毫无作用，他看着里面明亮的房间终于还是敲了敲门。
　　走廊里有灯，映着他一个人空虚而苍白的侧脸，接着听见了脚步声。
　　门开了，是个老兵。

　　他上下打量了房间里的人，自然是个和他相同国籍的军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带着几道伤痕，大概是参加战争时的伤，他刚想说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什么的就看到了那个老兵乌黑的眼，深邃而平静，眼里是灯光的影，黯淡地映出他的倒影。
　　他看不清自己的眸子，只听见那个老兵说：进来吧，室友。声音平淡，后来他才觉得，作为一个老兵，是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那都是后来的事，那个时候累了一天只想睡一觉的他便那么顺从地进了屋，坐到了床榻旁。
　　那老兵看他半晌，接着提着热水瓶出门，他想他也许是去接热水了，但是他没能等到他回来，便迷迷糊糊倒在了床上，衣着狼狈地度过了在军队中的第一个晚上。

　　想要与不想要不关系与实际的生活。
　　既然开始了，就必须要有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