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对饮觞，长相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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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光阴，白云苍狗，故人来了又去，唯我独自沐于暗夜中，穿梭于寒风烈酒间。
那夜屋顶对饮后，我看着终于醉倒的盖聂至天亮。
日出时分，我携剑走出咸阳宫，不曾回头。
我向陛下求来了去边疆的长期任务，陛下沉思片刻，终于点头。
那一晚，我在院中舞剑，白月光，落梅飘，站在屋檐下的川鞭对我说，浣剑，你的心乱了。
我的心乱了吗？
不，我只是开始明白一些东西，那是人在天性中就向往的东西。
边疆的风与酒，时常让我想起在咸阳的日子，和一些人。
但边疆少了咸阳那般的一丝柔情，于是我又很快清醒过来，这不是咸阳，也没有在咸阳那样的人。
我以为我会一过着这般醉生梦死的日子，直到那日战戟的飞鸽扑进了我的帐篷。
于是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盖先生，久违了。”我手执长剑，自一众黑甲铁骑中走出，直视那对黑眸。
他健壮了不少，当年那个身形瘦削的少年，相貌清俊的青年，如今已是我面前沉稳如斯的男人。
“浣剑姑娘……”他惊异于我的出现，双瞳微扩。
我的视线转移至他背后的那个孩子。
“哦，我们又见面了。”我对着那孩子笑说。
那孩子起初不敢看我，我是个杀手，少有人敢直视一个杀手刻意释放杀气的眼神。但他低下头后很快又下定决心般抬头直视我。
我心中稍定，这才抬头与盖聂对视，道：“盖先生，这就是你背叛大秦的理由吗？”
“浣剑姑娘，盖某无意与姑娘为敌，更不愿血刃同僚。还望姑娘看在你我昔日情分，放过这孩子。”他还是那个样子，纵使容颜易变，盖聂仍是心怀天下的正义的剑客。
“哦？”我尾音一扬，嘴角勾笑，道：“我还以为先生的剑是不会折腰的呢，今日，先生竟为了一个孩子放下剑客的骄傲来求我吗？”
“盖某并未求姑娘。天明，站到我的身后。”盖聂将那孩子护在自己的身后，同时手中的渊虹被缓缓抽出，
暗云下剑刃反射道道寒光，恰如那日初见的眼神，“盖某只是好心劝诫浣剑姑娘。”
此时风劲突强，盖聂的一头乌发上，藏青色的发绳扬起，收敛，又随意飘飞。
我知他终于重拾他的道。
我的身后是身着铁甲手执利刃的大秦士兵，我的面前是渊虹出鞘的天下第一剑客。
今日的咸阳无烈日，只有城墙上猛烈狂舞的火红。
“这真是一个不错的日子。”我抬头，复又低下眼直视盖聂，“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次比试，盖某。”
“盖某不敢忘。”盖聂双手握剑，起手应战。
“沙。”轻不可闻的一声，长剑出鞘，幽光盈盈，似有暗雪于剑刃之中流动。
这就是我的利刃，身为剑客的我的魂，它的名字，是浣剑。
我压低身子，作俯冲状，双眸犀利射向对面的盖聂。
“想来，盖先生也不敢忘记，你的承诺。”
“轰隆”一声，突来的暴雷，引起了一场迅疾如瀑的大雨。
那一日的咸阳城墙下，兵刃四散，铁染烈血。天下第一剑客，和不为人知的那个剑客，有过一场少有人知的对试。
天兵库的人向陛下回禀此事的时候说，除叛逃者，无人生还。
据说陛下听完禀报后默然挥退众人，独自于殿内静静度过一夜。
后来，咸阳再无渊虹，也再无那把不为人知的浣剑。
天兵库的白梅开了一轮又一轮，雕花木窗下再无人欣赏。
楚国旧城，蛮夷之地，我独立于阡陌小道上，身边一群孩子嬉闹而过。
我早知有那么一天盖聂会离开，这是我亲眼在他眼中看到的。
那个叫天明的孩子，那个叫荆轲的逝者，那个执剑的白发男人，还有盖聂心中的道，促成了这场逃亡。
盖聂漆黑如玉的双眸，让我不愿将他囚禁于咸阳，这大秦的牢笼。
盖聂说得对，他并无自由，身为剑客谁都无自由。
所以，我用自己的剑砍断了他的枷锁，同时也砍断了自己与咸阳宫的羁绊。
我确实疯狂，因为那是我从小生长的咸阳宫，那里还有我要忠诚一辈子的陛下。
但我也确实渴望。盖聂提及梦想的时候，让我那么羡慕。
也许，我也会有想要自由的那天。
但是得到自由就需要付出代价，或者如盖聂所说，去做出选择。
盖聂选择放弃荣华锦衣和乱世中的安宁，我选择离开那座城，那个人。
我与盖聂，或许此生都不会再相见。
可如今已是自由身的我，还有盖聂，我们此生的自由，都是对方给予的。
我想此后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身在何处都不会忘记这个家伙了。
“所以姓盖的最烦人了。”
楚地秀美，风清日和。即使是春寒料峭的今日，晨风也不刺骨。
“呼啦呼啦”一阵风，白梅花瓣卷着黑色发绳飘向半空。
四散的白梅花瓣引起了几个孩子的注意，我担心发绳被人抢走，上前追逐起来。
仰头时看见几丝缠云，轻闲轻悠似那夜月下薄云，使我忽而想起那一夜与盖聂对饮时说过的话。
“盖先生，你可曾爱过人？”
“……说笑了，姑娘醉了。”
“呵，盖先生才是醉了。不是浣剑自夸，浣剑此生还未喝醉过。”
“不……好吧，姑娘没醉。”
“盖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先生究竟，爱没爱过一个人？浣剑，不曾知道爱一个人的感受。”
“盖某心里盼望天下安定，百姓能过上安宁的日子。也许，这就是爱过一个人的感受吧。”
“哈……哈哈，先生真有趣。别人都是只爱一个人，先生却爱全天下的人。”
“浣剑姑娘，你真的醉了……”
“先生的心里除了道，天下，还有什么呢？”
“大概，每个剑客心里都会有一把钟爱的剑吧。虽然不一定能得到它……”
“一把剑？”
“是盖某此生见过最好的剑。”
“那先生为何不夺过来呢，如果是盖先生，陛下一定会赏赐的。”
“浣剑姑娘。”那个时候，盖聂的黑眸深深地凝视我，后来不曾忘却。
“即使是剑，特别是自己钟爱的剑，也会有想要追求自由的时候。”
“所以，盖某并未上前去抓住它。”
“因为我是一名剑客。”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对饮觞，长相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