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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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原离应该天生就不属于性格柔弱的女孩子，她的生活环境也不允许她柔弱。久而久之以示弱这种方式换取一个转机早已消失在她的处事方式之外。
或者说她早已忘记了自己也可以示弱。
父母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得婚顾原离毫无印象，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跟着做老师的妈妈一起生活。
高中老师的工作繁忙又冗重，读幼稚园的时候顾原离总是第一个到学校，妈妈把她留在传达室叮嘱她见到老师就进去上课，晚上顾原离也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刚开始幼稚园的老师还会抱着她一边安慰一边陪着她一起等妈妈，到后来连老师都习惯了，只在把她交给负责安防的工作人员后同样叮嘱一番便离开了。
那个幼嫩的孩子就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学校门口从人来人去的熙攘到偶然才有人经过。当天色从光亮到昏黄再到星布满天时，顾原离就开始高兴起来，因为很快可以看到妈妈踩着单车在门口停下，对着窗口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招手，露出温柔的笑容。
顾原离很喜欢妈妈的笑容。
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看到妈妈温软的笑容就会得到安慰，被妈妈圈在怀里嗅着妈妈身上熟悉的味道，她就会觉得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这是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对妈妈最深的依恋和依赖，也是她生命中最厚实的依靠和依托。
可是突然有一天，这种平静打破了，顾原离第一次在妈妈的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的惊惶。
那时候应该是刚刚读小学吧？
顾原离陷在回忆中。
那年的夏季赤日炎炎，高温多雨。高三步入下学期以来，师生的共同压力更加大了，带着高三毕业班的妈妈越来越忙。
顾原离回到家将妈妈中午留下的饭菜加热吃掉，然后趴在桌子上做功课。有一个对工作认真严谨、勤恳不懈的老师做妈妈，顾原离从小就能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学习照顾的游刃有余。
可是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九点了，顾原离收起书本把第二天要用到的课本又检查了一遍，然后铅笔削好放入笔盒。
顾原离有些担心的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雨肆虐得像是要把所有一切都席卷入腹……
会起台风吗？顾原离捏着小拳头想了想，还是举着伞冲进雨里向妈妈的学校跑去。
当妈妈出现在下了晚自习的课室门口时，浑身湿透的顾原离正不安的站在那里，雨水顺着身体淌下在脚边印出一滩水渍。
妈妈微有些惊讶的脸上又参杂了仿似在意料之中的无可奈何，却没有丝毫顾原离担心的责怪。
半夜，顾原离不出意外的生病了，半夜高烧到将近40度。浑浑噩噩地说着胡话，小脸通红咳得喘不上气。
妈妈吃力的抱着她去了医院。
一眼望尽的急诊科大堂里只亮着两盏蒙满灰尘的荧光管，挂在三米高处的红色条幅写着八个大字，“救死扶伤，尽职尽责”，昏暗的白光透过薄薄的红色棉布条，一切都显得那么苍弱无力。
划价处和取药处只开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口，急诊科办公室大门敞开却见不到值班医生，妈妈抱着她在大堂里跑来跑去都找不到一个人，只好把她放在急诊科的椅子上让她躺好，自己推开了一扇足有几十公分厚而沉重的金属门独自进去找人。
门的后面通往哪里顾原离并不知道，她乖巧的蜷缩在椅子上等了会儿，目光在幽静的空间内慢慢扫视，然后爬下椅子向一个转角走去，一张简易的急救床停靠在墙角，上面盖着一条洗的有些泛黄的白色床单。顾原离的目光被钉死在那张床上，然后伸出小手轻轻的掀开了床单的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几个杂乱的脚步声，顾原离回去座椅刚刚坐好，便看到妈妈寒着脸带着一位满脸困倦的老头儿走出来。
……
半开放的注射区直对着那张覆着白色床单的急救床，顾原离躺在妈妈的怀里视线飘过床沿下的空荡落在一条垂落在半空的手臂上。
……
想到这里顾原离忍不住扶着额头笑了，那可是记忆中妈妈极少有的表情，那浓烈的不安透过鼓跳的胸腔传递到自己身上。这样的妈妈让她想要努力去保护。顾原离左手拇指习惯性的抚摸着无名指的指根处，那里有一枚样式老旧的白金戒指，那是妈妈弥留时交给她的，有人说那里是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阿原，如果有一天妈妈离开了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顾原离捧着饭碗，听到这句话手一抖，原本夹在筷子中的一条菜心啪嗒掉在了洁白的床单上，她皱紧眉头眼睛一片迷朦，“如果妈妈死了，我也跟妈妈一起去吧。”话音没落已经满脸是泪。
妈妈靠着病床的床头看着倔强又脆弱的女儿，满心的痛楚与不舍却又无奈，只得轻声说，“如果阿原死了，妈妈会好好活着。”
顾原离伸胳膊擦掉脸上的泪水，想了想，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她看着她妈妈认真道：“我要一直在妈妈身边陪着妈妈，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能再陪妈妈，无论在哪里，请妈妈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下去。”
顾妈妈探出虚弱的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消瘦又疲惫的脸上露出依旧温柔宠溺的笑意，“所以这是我们的约定，不管谁先离开对方，剩下的那个人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勇敢地生活下去。”
顾妈妈被宣告死亡的那个晚上，顾原离木然的在死亡通知书上签下名字，看着护士将曾经用来维持妈妈生命迹象的各种仪器搬离后，打了热水细心又轻柔的为妈妈擦洗身体。
她将妈妈交给她的戒指套进左手的无名指。
这样，妈妈就会一直陪着她，依然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守护着她。
所以，妈妈，我一定会好好的生活下去。
请您也一定如此吧。
顾原离静静的坐在病床旁看着妈妈苍白而安祥的面容。
病房里安静的一丝声响也没有，可她一点都不害怕。相反，她甚至喜欢这个浸在浓浓消毒水味和纷杂药味的空间。这个充斥着太多的病痛折磨和生死离别的地方可以让人对自己的疼痛感知渐渐削弱，逐渐麻木。
顾原离回家收拾了些东西，想了想又找出妈妈的电话簿给远在日本的阿姨打了个电话。阿姨在第二天就到了，陪着她一起去街道办事处开据死亡证明，去市疾病控制中心办理死亡医学证明，然后去派出所注销户口，办理火化证……
仅仅十四岁，年幼失怙的顾原离自此藐然一身。
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父母都是政府公务员的调皮男同学嘲笑她没有爸爸，她只是沉默以对，却因为那个男孩随后对妈妈的侮辱而二话不说的和同学打了起来，把同学打得见了血，自己也受了伤。
妈妈被老师毫不客气的一通电话请到学校，并当着妈妈的面狠狠地数落了她。
顾原离因被老师羞辱的面目全非而簌簌落下眼泪，妈妈仅向受伤同学的家长道歉，却严肃甚至严厉的指责出老师的失察与不公正。
我们有太多美好而正面的词语来形容教师这个职业，连带每一位立于这个岗位的人也都被高捧为园丁、蜡烛、春蚕、甚至是灵魂的工程师……可是顾原离的这位老师显然不是为了净化灵魂而来的。
那位到死都为自己织着的金丝的老师显然是第一次面对家长如此毫不客气的抢白，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惊讶恼羞之下竟一时失了言语。
而顾原离全程都被妈妈揽在怀中，妈妈的信任无声的安慰了她所有的委屈。
而此刻，当负责户籍办理的工作人员在户口簿上敲下象征死亡意义的注销图章时，顾原离捏着妈妈那张被剪去一角的身份证终于崩溃般的痛哭失声。
顾原离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在暴风雨中飘零着的一片枯叶。她再也不能牵手着妈妈的手在依旧扶疏的林荫小道下散步；再也不能在成长的道路中跌跌撞撞时冲入妈妈的怀抱；再也不会有人在她赖床时怜爱又心疼的探入温暖的被窝在她屁股上轻拍一巴掌；也不会再有人站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抚平她的不安告诉她别害怕妈妈会保护你……
顾原离失魂落魄的回到社区上交死亡医学证明，又去劳动局办理领取丧葬费。
发了讣告后，顾原离妈妈工作的学校派了几位同事来协助办理丧葬的后续事宜。一个小小的追悼会之后，顾原离和小姨随着殡仪馆的车送了妈妈最后一程。
寻找墓地、告别仪式、下葬。顾原离小姨在国内停留了两个月。虽然从小就跟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但血脉相连的亲情却无法斩断，这个病逝的女人确确实实是她唯一的姐姐，而这个女孩儿是她姐姐唯一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的外甥女。如今自己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一个亲人了，她想带她去日本一同生活，这样想来姐姐也能安心些。
只是顾原离笑着拒绝了，她只请求小姨离开之前能帮她办理转学手续，她想去妈妈工作的学校读高中。
经过入学测试后，这个学位拥挤的学校出乎意料的痛快接收了顾原离。她坐在学校的操场一角透过树影间斑驳刺目的阳光，望着教学楼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窗口再次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