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篇 ...
-
(4)
仅仅半个月,祁疏就让钟雨搞得很头大。
这半个月来,钟雨一直找他辅导英文,这才发现,钟雨的英文烂的掉渣。英语这类积累性的科目在短时间内很难往上拔,钟雨现在等同于盲人摸象,祁疏不得不给她找来大批的阅读资料。辅导时间就在放学后。因为祁疏在英文组是出了名的好,老师们也很愿意他留下来辅导这个一窍不通的学生,乐的清闲。
他们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一前一后。偶尔会有外班的值日生匆匆路过,留下一串脚步声,除此外,便剩下祁疏略带无奈的声音。
“又错了......由and连接的并列主语前有every修饰,谓语动词用单数......”
钟雨连忙改过来,认真倾听。祁疏感到更头大。为什么看起来长了一张很聪明的脸孔,可是怎么都教不会呢?
相比之下,天晴要比她妹妹做的好得多。
空旷的楼道里,突兀地传来了钢琴声。钟雨猛地顿笔,迷茫地抬起头。祁疏叹了一口气,说:“是楼上的钢琴教室,有时候会练习。”
不知过了多久,钢琴声停止了,教室的门反而被人敲响了。两个人抬头,天晴站在门口展颜一笑:“对不起,打搅你们学习了吗?你们不回家吗?”
三个人一起出了校门,天晴却硬拉着他们两人去了游乐园。游乐园这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准备参加夜来临时的狂欢。三个人行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生怕走散了,都互相紧挨着。
祁疏本来很好奇为什么天晴的“网址”没有来接她,被天晴一瞪,立即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我去买冰激凌。”天晴向着远处望了望,说,“你们在这里等我。要什么口味的?”
祁疏想了想:“西瓜。”
钟雨回答:“我随便。”
天晴跑去买冰激凌,挑了老半天才回来。她给自己挑了支草莓的,给钟雨挑的是葡萄。
钟雨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热闹。游乐园的彩灯亮了,点燃了绚烂的音乐喷泉。旋转木马转啊转,洒下一片柔和温暖的光。蹦蹦床上,孩子们像疯了一样上下翻滚,活像煮熟了的一锅饺子。彩色的充气皮球被高高地抛向天空,尔后落下,再弹起,许许多多的皮球一起跳动,场面蔚为壮观。
钟雨从没有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一时有些不适应。天晴笑着拉住她向前走,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惊讶。这么大的地方,满满的都是人,根本辨不清东西南北。钟雨本性喜静,一下子置身于茫茫人海中,耳边都是嘈杂,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幸好天晴一直拉着她,不然非走散不可。
“碰碰车!”天晴惊喜的大叫,“好啊,祁疏你和我妹妹一个组,我一个人单挑你们两人!”
祁疏哼哼一笑:“求之不得。”
这注定是一场大战。天晴在场内狂轰滥炸,遭来数辆车的围攻。祁疏让钟雨开车,结果操作失误,他们的车像一头发了狂的疯牛一样在场中左冲右撞。
这里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一群不认识的人在这里却像认识许久的老朋友一样,抛下一切顾忌,不要命地疯狂。
天晴看到钟雨的笑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悲寂。
那样的时光总是很难让人忘记,后来三个人常在一起走,由开始的略微尴尬到熟悉融洽。
祁疏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看起来前途渺茫的毫无尽头的补课了。每天读着枯燥乏味的英文,祁疏自己的英语也涨了,所幸,钟雨的水平总算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起色。
一个月下来,祁疏又发现,钟雨这丫头,纯良无比,就像小白兔一样无害,你说东她绝不往西看的家伙。祁疏没去过外地,也没看过多少名著,偶尔一吹牛,很容易吹过头,但是这丫头完全意识不到,还在支棱着耳朵仔细听。祁疏明白了,钟雨的世界其实就是那么小,有人对她好,她便无条件地信任对方。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再次想起那个女孩时,心中依旧有种温暖轻柔的感觉。
(5)
钟雨上楼时,没有找到天晴。
天晴的房间很粉嫩,被打扮得青春洋溢,一看就知道是女孩的房间。
她走过钢琴,忽然发现琴脚滚落一张纸团。她捡起来,发现上面写了几行字,纸张皱皱的,怎么也铺不平。
迷惘地走向前路
行走在人群中
在我的内心深处
埋藏着一段错误
我在睡梦中惊醒
被迫接受现实
恨我不能说服自己
面对一切报应
......
钟雨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收起纸条,楼下传来了敲门声。她连忙走下楼,却看到了赵子唯。
赵子唯先是一怔,尔后失神:“你......钟雨?”
钟雨淡淡一笑:“小哥哥,好久不见了。”
原来的赵子唯也是住在丘槐的,两家原来是邻居。不过自从天晴搬走后,他也跟着走了,再后来就剩下了钟雨一个人。
赵子唯笑了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问了一句:“你.....最近好吧,听天晴说你回来了,一直没来看看。”
钟雨的笑容荡漾了起来:“很好。姐姐对我也很好,我们经常在一起呢。”
看得出来,她现在很依赖姐姐。
赵子唯的笑容便有些悲伤的意味。
“钟雨,你有没有后悔过,被留在丘槐?”
钟雨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却盯着她的眼睛问。
“是后悔过。不过都过去了。”钟雨微微笑了。
赵子唯便不知要说什么了。
“而且,丘槐也没有那么糟糕。”钟雨望着窗外的小雨,说,“毕竟那里还有我的一点爸爸的回忆。”
赵子唯在离开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悲凉。慕天晴,你真会演戏......
天晴抱着厚厚的课本上五楼时,不由得停下来去钢琴教室。但是今天里面没有传来钢琴声,一些戏剧组的学生占据了教室,在里面练习话剧。
她从门前经过,冷不防隔着门板听到这么一句话:
“父亲啊!你可知我有多么想再见到你!”
天晴就好像被人砸了一锤子一样,愣在了门口。
“你可知道,我翻越崇山峻岭,走过千里的路,只是为了再次见到你啊,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是为何,你却离我而去!”
“为什么,明明就要找到,你却突然辞世......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离世的消息时,我是多么痛不欲生!父亲啊!”
天晴的书“哗啦啦”散了一地。她狼狈地捂住脸,逃也似的跑了。
祁疏在树林子里,抓着一支笔,权衡不定。
素描一向是他的强项,他好不容易把画板从老爹的房间里偷了出来。老爹越来越火大,逼着他要他考大学,他实在受不了老爹的火爆发作,夹着画板偷跑了出来。
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如果他回去,老爹会不会直接砍了他?
雨后的空气清新无比,虽然天色还是不太好,但是很有艺术的韵味。
然后,祁疏莫名其妙地遇到了天晴。
而且,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晴居然在哭。
“你......”祁疏只说了一个字,便说不下去了,思索良久,默默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天晴。
天晴没有接。她此刻泪流满面,也无法说话,猛地碰上祁疏,怔了好久。
他也不说话,一直等着,到她情绪平静下来才问:“你怎么了?”
天晴坐在台阶上,闷闷不语。好半天,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才茫然的说:“要是那时我再聪明一点,大概什么都会改变......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
祁疏呆住了,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天晴叹了一口气,隔了好长时间,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念出:“钟雨......”
祁疏神色一僵:“你在说什么啊?”
天晴“嘿嘿”一笑:“小子,你喜欢钟雨吧?”
祁疏僵住了,脸涨得通红,哑语了半天才大喊:“你说什么啊!”
天晴又不去看他:“钟雨是个好姑娘,且追且珍惜啊......”
祁疏又是摸不着头脑。今天天晴怎么了,忽然变得这么莫名其妙,还这么消沉。实在一下子难以接受。
(6)
祁疏把一大摞复习资料堆到钟雨的手上,钟雨一下子接不稳,差一点闪了腰。
没办法,快要考试了,高三还有六天就高考了,时间真是紧张得要命。祁疏是削尖了脑袋想把钟雨的成绩拔上去,事实上,情况也有所改善。
纵观浩浩荡荡的补课大军,数祁疏的期望最高了。别的学生都是拍着自己辅导的学生的肩膀大气,唯有祁疏,用力抓紧了钟雨的肩膀。钟雨愣住了,然后就看到祁疏僵硬的笑容,带着“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的气势,充满期望地望着她:
“你一定要取得最好的成绩哟......”
一瞬间,钟雨觉得对面好像是只僵尸,头皮都有些炸毛。
所幸,在祁疏的威逼利诱下,钟雨的成绩还算理想。
不过,慕天晴却是前所未有的失利。自得知考试成绩后,她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祁疏找了大半个学校,才在小树林旁见到了她。
祁疏说:“走吧,钟雨一直在找你。”
天晴没有看他,平素张扬的脸上不见了笑容。她淡淡说:“这是报应。”
钟雨跑了过来,但是看到天晴的一瞬间就止住了脚步,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当初是我害了爸爸,害了钟雨。要是那时我能聪明一点就好了。”天晴喃喃说。
钟雨皱眉,没有说话。
“爸爸的病,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没说,没有说。可是我没想到爸爸的病那么严重......要是那时我告诉妈妈,或许爸爸也不会死......然后钟雨也不至于耽误在丘槐这么多年。”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天晴眼里掉下,“然而我却没有面对报应的勇气。”
一直沉默的钟雨这时神色依旧:“这些我都知道了。”
天晴瞪向钟雨,她解释:“赵哥哥告诉我的。”
天晴突然站了起来,用手背擦去眼泪。她看着钟雨,许久才低声说:“原来如此,连他也背叛了我啊......”
钟雨没说话。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很羡慕,爸爸很喜欢你,明明你都不怎么说话。可是我却要努力让人看到我的发光点,妈妈才会从忙碌中看到我......可是后来我离开了,我以为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关注到我,但是什么也没有改变。我还是得不断给别人展示优点,展示我有多么优秀......即使这样,我还是什么也没有。”
钟雨静静听着。
天晴忽然痛哭出声:“明明我欠了你这么多,为什么还是那么羡慕你啊!”
钟雨的手指掐进了手心。
“大概,我们都在羡慕着对方。”
“永远向往对方的天堂。”
“就像你在楼上,我在楼下。”
“然而不管结果如何,我们最后终究要拥抱。”
“无视所有的对于错。”
(7)
谁也不明白当年的真像。
浓密的槐树下,灿烂的槐花结成一串一串的小银铃,风吹过,香气四溢。
男人就坐在树下,望着他几岁的小女儿在静静的看书。
“小雨在想什么?”
女儿思索片刻,问:“我在想,钟雨为什么是钟雨,天晴为什么是天晴。”
男人温和地笑了:“爸爸喜欢雨,妈妈喜欢晴,我们约定好了的。”
女儿想了想,开心地笑了:“爸爸喜欢小雨。”
房间内,传来一阵突兀的咳嗽声。男人回头时,就看到女儿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他招招手:“天晴,过来。”
女儿听话地走过来,眨眼:“爸爸,我是钟雨。”
男人笑了:“原来是钟雨啊。”
女儿问:“爸爸,你刚刚咳嗽了,什么病啊?”
男人摸摸她的头发,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和妹妹,知道吗?”
女儿用力点头,丝毫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槐花落了一地时,满地仿若飘雪。走起路时衣襟带动花瓣纷飞,美不胜收。
就是那个时候,天晴和母亲离开了丘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