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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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种东方式的奢华是我永远都想象不到的，父亲爱默特是个落魄的贵族，他把家安在派拉（古马其顿的王都）附近的山区，用仅剩的祖产建了一座以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希腊房屋，在山脚下看那云雾缭绕就像圣洁的神殿，一如他年轻时游学雅典所参拜过的赫菲斯钦神庙，那也是我名字的由来。说他是个落魄的贵族也有原因，他年轻时刚从我祖父那里继承祖产，就变卖的土地和房子去游历希腊城邦，一生一事无成。他甚至连战争都没有参加过，但我对他的认知却不只是这些。
他是一个枯瘦的学者，深陷的脸颊让他显得虚弱，而瘦骨嶙峋的身躯让希腊式的白色长袍在他身上生硬的空荡着。严厉的目光却从不显山露水，让人读不懂，看不穿。我并不是家中的独子，我有两个哥哥和三个姐姐。母亲更宠爱姐姐们，两个哥哥在参军后牺牲在了与色雷斯的战争中。这让本就经济拮据的家更加难以维持下去，但父亲的名气还在，他还是马其顿上流贵族，只是我从小就过着与平民无异的生活，父亲教我最纯正的希腊语，逼迫我学习那些生涩难懂的语法，阅读不知所谓的英雄史诗，严苛地对待着当时只有六岁的我。
或许他真正给予我的就是理解这种文字的技能。他似乎并不愿意我去军队中，可能是因为前两次的丧子之痛让他明白成为军人并不是出人头地最明智的选择，而他也绝不想让我成为一个平庸的文书。所以在我七岁时她就将我送往派拉学院接受每一个马其顿贵族男孩应该受到的教育，在那里我学习战斗、搏击技巧，绘画、音乐、雕塑等艺术的表现形式。那也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之一。除了学习这些之外，我还认识一些在我生命中占据重要地位的人，克雷图斯，尼亚卡斯，还有卡桑德。
克里图斯的学院生活对他今后生活态度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他把自己的暴躁易怒藏在在近乎冷酷的理性外表下，这无疑是为将来那情绪的宣泄积蓄力量，连卡桑德都不能看透他那双深邃如黑色潭水般的眼睛。
尼亚卡斯显然比克雷图斯好读懂得多，一又明净的眼睛显得纯良无害，圆鼓鼓而又白皙的脸蛋透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毛茸茸的棕色卷发让他胖乎乎的身体变的可爱，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为当时的我带去过无数欢乐。甚至在多年以后派系划分时坚定的站在我身边。他的父母，让他在毫无烦忧的环境下成长，单纯的头脑也让他从未陷入阴谋政治的浊流中。
而卡桑德，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知道他绝非善类，因为当时他虽然是个孩子，可他乖戾、狡诈的个性就被展露无遗。他引以为傲的父亲安提帕特，是与帕米尼奥齐名的马其顿将军，他们都是国王忠实的将领和亲密的朋友。这种出身的孩子从小生活在虚伪的赞美中，可是他的父母并没有给他良好的修养来匹配高贵的身份。他举止轻浮，精致的面容，隐隐透露出几分女性化的阴柔，高傲却又阴狠的个性让他喜怒无常。就是这样一个让我捉摸不透的人与我建立了一种亦敌亦友的关系，我现在都还记得卡桑德和我的第一次见面。
一个慵懒的下午，我和尼亚卡斯走在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身旁是赫拉克勒斯的等身铜像，沥漆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光可鉴人，而英雄用玛瑙镶嵌而成的双目流光溢彩，映射着太阳的光。
卡桑德身着学院的白色及膝的短袍，风掠过他及肩的棕发，少年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与轻蔑，阳光下这个漂亮男孩张扬的笑着。他身上没有丝毫亲和力，有的只是一种仿佛浑然天成的震慑力，那双琥珀般的眼睛似乎可以洞悉一切，他停下来打量着我，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眼神。“你是谁？”他侧着头展露优美的脖颈，同时高傲又咄咄逼人地问。尼亚卡斯因为畏惧用一只手攀上我的肩头并且在我身后躲藏起来，我转身望了一眼他犹如受伤小鹿般的神情，又重新面对卡桑德：“赫菲斯钦，爱默特领主仅剩的独子。”
得到我的回答后他在头脑中思索了一番。在我以为他要狠狠的嘲笑我一番时，他却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我，说出了一番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这种人会说的话：“赫菲斯钦，你的两个哥哥在我父亲的军队里战斗过，他们作为勇敢的战士，在荣耀的光辉中牺牲。我想你一定不会比他们差，你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吗？”
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太不可思议了，尼亚卡斯在震惊中瞪大他的双眼。但毫无疑问的是，我接受了他的要求，这个决定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有利无害的，其与他为敌不如为友。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而至于我们的绝裂，那就是后话了。
克雷图斯的姐姐是亚历山大的保姆赫拉妮克，她长相平平却和善亲切，总是给我们讲亚历山大（当时他和我们年龄相差不大）与他父母的事情，虽然她的表述里缺乏如诗如画的语言，可是我可以在脑海里描绘那些关于他的情景。
黄昏，夕阳的色彩蕴染着天空，双眼可见皆是绯红，一切都显得耀眼而绚丽。只有六岁的亚历山大在派拉的宫殿里赤着脚飞快地穿行，躲避者赫拉妮克的追寻，他要去寻找自己的母亲奥林匹娅斯王后。他玫瑰金的短发在白皙的脸庞的映衬下更加耀目，他在庭院植株后躲藏，用黑色宽大的斗篷将稚嫩的身躯遮盖住。一会儿当黑夜吞噬了最后一缕光辉后，他彻底掩藏在黑夜的静谧中，任何人或事都无法阻止他去见自己母亲的步伐，他那样坚定而又执著。
男孩在月光中小心翼翼地踱着步，可是小巧的脚丫踏在铺满光洁又有着古老纹样的锦砖上所发出细小清脆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守卫。年轻的守卫来自一个领主家庭，亚历山大仰望着高大的战士，铜制的胸甲上浮雕着猎鹰纹，臂铠合身地包裹着结实粗壮的上肢，他头盔上黑白相间的马鬃，护颊上矫健的雄师，这是一个勇敢的战士，亚历山大可以从他坚定的双眼看出这一点。守卫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换班时间，男孩有些绝望了，他用一种受伤小鹿般哀求的眼神与战士对望。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然后守卫默默的走到一座狮子雕像的后面，这是在默许男孩可以继续。“谢谢。”他向光映照下的阴影压低清澈的童声轻声道谢，然后飞快的踏上通往母亲卧室用洁白的大理石砌成的楼梯。
深色青铜的房门与光洁如新的淡白色地砖形成鲜明对比，门上栩栩如生的铜狮头大张的嘴里衔着门环，油灯与烛光让这里亮如白昼，他熟络又毫不费力地抬起涂着油的门闩，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狭窄的门缝，侧着小小的身躯进入了温暖的卧室。
这里很暗，微弱的光芒来自一座青铜的灯盏，精致的金枝蔓缠绕在灯盏上，同样深色的底座刻满古老的咒符。他扯下黑色斗篷，露出乳白色的细亚麻短衫。灯光在他稚嫩白皙而秀丽的脸庞上明灭地闪烁着。他在看自己的母亲，她正沉睡着，玫瑰金的镂空肩扣，年轻美好的身体在丝绸制成的长裙下隐约可见。男孩踩在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向她的雕花床边靠近，用手轻轻拨动刺绣着细小繁多金色花朵的纱幔床帐，母亲温柔的睡颜就在他面前。
他的动作惊动了缠绕在母亲腰间那条浅棕色的蛇，它纹样繁杂得蛇鳞竖起，机警地用形状优美的蛇头对着亚历山大，嘶嘶地吐着鲜红的蛇信子，收紧了光滑缠绕着奥林匹娅斯的蛇身。一阵急促的蠕动将她弄醒了，她抚慰地顺着蛇鳞抚摸睁开自己的眼睛，震惊地看着多天不见的儿子出现在床边。她无拘无束的棕色卷发犹如大海激流的波浪一般在灯光下流转着青铜的颜色，光洁的眼睑上是长而卷的睫毛，那双绿色深潭般的眼底流光溢彩，掩藏不住惊讶和喜悦，微微方正的脸颊将她不同于其他温驯女人的性情显露出来。
“奥林匹娅斯确实不同于普通女人，倒不仅仅是因为她充满野性的美貌”，说到这里赫拉妮克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想换一种稍委婉些的语气继续。可她面色凝重的思考片刻，却说：“对一个人的感受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等你们见到她就知道我的感觉了。”
男孩抱住自己母亲的大腿，贪婪地嗅着她那令人心安的气息。奥林匹娅斯将温柔的目光倾注，亚历山大可以看见花纹绚丽的长蛇蜿蜒蠕动着，蛇身无声的落在地毯上继续爬行。“她是格劳克斯，不用害怕，她不会伤害你。”她笑着在男孩被金发覆盖的额头上轻吻一下，属于孩子特有的味道，干净、温和。“那她为什么那么凶？”男孩不解地问，他又想到那美丽危险的动物警惕迅猛的动作，让他不寒而栗。母亲揉了揉他的发，却倏地眼神锐利起来。他离开男孩身边，点亮了身边所有的灯，然后若有所思的注视着精美恢弘的墙壁。
亚历山大顺着她凝重的目光望去，这个华丽的房间承载着他童年的信仰——四壁都是绚丽的壁画，描绘着弘大的特洛伊战争。鲜血染就的胜利太过灼目，而惊惶失措的妇女们被胜利者扛在肩头，那些妇女们恐惧慌乱的神色与胜利者因得意而轻扬的眉宇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仿佛听到女人们坚厉疯狂的叫喊声，最稚嫩天真的孩童被贩卖为奴，忍受与亲人分离痛苦的哭喊；还有特洛伊战士殊死抵抗战死时候中发出最后一声的哀鸣。这些太过真实凄厉的声音与巨大精巧的木马一同构成《伊利亚特》伟大的史诗，然而再伟大的传说也一定会相对的一面，正如光明的对立面是黑暗.......
“她有孩子，母蛇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产下的蛋。”她凄婉地说道，似乎也受到了避面魔力的感染“母亲都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他看着格劳克斯优雅妖异地在地毯上无声爬行，缠绕母亲纤细白皙的脚踝继而攀上修长的腿。“亚历山大”，她抱起心爱的男孩让他坐在床榻上，抚摸起格劳克斯凉滑的鳞片，蛇顺势缠上他优美的手臂。
她轻缓地摆弄着蛇身，用纤巧的指尖与蛇头嬉戏“不要迟疑，你不能表现出畏惧。”她用双手驾着形态蜿蜒的蛇悬在男孩身前，以微笑与温柔的话语示意他接过这种奇妙的生物。
男孩没有丝毫的迟疑，他模仿着母亲的手势小心翼翼接过了格劳克斯，冰凉的蛇背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的好奇多过恐惧，而这种美丽的生物似乎也没有伤害他，亚历山大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奥林匹娅斯把蛇缠绕上男孩细嫩的脖颈，用一只手半撑着身体慵懒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与格劳克斯愉快的相处，她有些自怜自哀地说：“即使你喂养，宠爱他们多年，它们依旧会对你有反噬。”说着抚上了亚历山大的脊背，侧着头让打着卷的头发倾泻到肩头。
她取下男孩身上缠绕的蛇，下床去把她放入用枝条精心编织的蛇篓中。
这不禁使我有些困惑，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深沉而真挚的，而奥林匹亚却近乎偏执地在这个男孩身上倾注了对他过于沉重的情感，这不再是纯粹的母爱了，她已经扭曲地将恋人的爱一并转移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赫尔斯钦，你在想什么？”悦耳的女声停下方才的叙述，而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走神严重的我身上。尼亚卡斯粉嫩的脸蛋嘟着嘴抗议，他已经沉浸在了故事中，急切想要知道后面的内容，所以对着突然的停顿格外不满，但卡桑德和克雷图斯却对我想什么非常感兴趣。
我开始匆忙掩饰，令我的那些想法绝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应该思考的内容。我如果如实相告，让他们在心中都留下“赫菲斯钦是个心机深沉的人”一般的印象，这样对我今后的人生之路是没有利处可言的。
应该怎么办呢？我想这非常令人为难。
“我在想特洛伊，赫拉妮克。”我用最清澈的声音与眼神回答她的问题，她眼波流转却什么也没说。她已然明白了一切，关于那些我心智成熟至此的原因。
尼亚卡斯不耐烦的看着我与赫拉妮克之间微妙的眼神交流，再开口时他挠了挠那头蓬松的棕发：“我们可以继续了吗？”卡桑德斜视了他一眼，抿着唇瓣，冷笑着。
“好吧，我们继续”听到赫拉妮克说这句话，我长舒了一口气，再转眼看卡桑德失望的神色。
克雷图斯将头枕在姐姐的膝上，而赫拉妮克温和地揉了揉他的头。
亚历山大在羊毛毯和母亲芳香气味的包裹中昏昏欲睡，直到一阵吵闹让他惊醒，他把脑袋伸出被外，睁着一双湛蓝的大眼惊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国王（就是他的父亲，可是奥林匹娅斯不喜欢亚历山大这样叫他）用那双粗拙的手撕扯着母亲那条银白的纱制睡袍，而奥林匹娅斯乱挥着手指，在父亲散发着浓重酒气的身上留下道道伤痕，双腿胡乱踢蹬，背脊被抵在冰凉的大理石桌上，她气息奄奄地哭叫。桌上杯盏零星掉落在地摊上，发出并不清脆却沉闷的声音。
“你这个伊庇鲁斯的婊子，娶了你我算是倒了大霉！”看来父亲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才会口不择言，亚历山大如是想。
“你呢？！找你的男宠去吧，没准他还在等你哩！”奥林匹娅斯带着愤怒回视他，这个粗鲁的莽夫侮辱了她的国家，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菲利普（腓力二世）有力的桎梏，凌乱的扒拉着衣裙。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菲利普掐住了她的脖子，粗暴地压在了床铺上，梨白色的床上被拉扯了几下，倏然掉落，覆盖住她的脸。
菲利普扯下帐幔，怒气冲冲地掴了奥林匹娅斯一下，出手很重，她的脸侧歪在一边，红肿不堪，看着亚历山大的双眼，在嘴角牵起了一抹嘲讽的笑。那笑容在亚历山大看来太过凄然，然后奥林匹娅斯就在男孩目光的注视下扬起高傲的头颅，用蛇一般冷血的眼神反抗起菲利普：“我怎么不敢？”
“我是你的国王！贱货！”她的举动更加激怒了菲利普，他掐住她脖子双手陡然收紧。
听到这句话，奥林匹娅斯艰难地反驳着，用手撕抓着菲利普粗壮多毛的手臂：“你你是谁的国王？牧羊人还是娼妓的？是你的那些男宠的吧！”
震惊之余是狂怒，菲利普的独眼中似乎要喷射出愤怒的火焰。是的，他要杀了他，然后再撕裂那具样尸体。他满那字都是这个念头，冲动使他更加用力的抓住奥林匹娅斯。
亚历山大看着母亲美丽的容颜涨成紫红色，光洁的额头上青经可怕的突出双手无力的扒拉菲利浦此刻肌肉凸显的粗壮小臂，嘴唇微张，却连一丝呻吟也发不出了。
“不！父亲，父亲！”男孩掀开了被子，毫无畏惧的注视菲利普赤红的独眼。
“国王只有一只眼睛？”尼亚卡斯似乎受到惊吓一般。卡桑德瞥了他一眼又接过话茬：“你不知道吗？那是在与色雷斯的战争中留下的，一支箭射中了过往的眼睛，但是他拔出箭又继续战斗。所幸他们没有给箭头喂毒。
伤口现已愈合的那只眼上布满褶皱，前不久脓血混合着泪液从狰狞的伤口顺着脸颊流下，着实让靠近他的人都觉得一阵恶心。不过亚历山大觉得这是光荣的印记，从小他就被教育在与敌人的战争中负伤，残疾甚至是牺牲都是应该值得高兴与庆贺的事，你将永远沐浴在荣光里，追随着不朽英雄的脚步，灵魂得到永生。
现在看来菲利普本就粗鄙的面容更加狰狞了，可是亚历山大毫不畏惧，他用稚嫩的双手推撞着父亲用雅典式黑袍子覆盖着的粗壮身躯，他的胡须蓬松覆盖了半张脸，因酒意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后来呢？！国王没有杀死王后。当时要不是我和其他侍女冲进去把国王拉开，奥林匹娅斯就会被丈夫活活掐死在自己孩子面前。”赫拉妮克脸上有了不如掩饰的得意之色，但我看见了她嘴角浮现的一丝嘲讽。
“而亚历山大被国王失手掀翻在了地上，正好撞翻了蛇篓，那些颜色各异的毒蛇四处逃散，但它们都没有伤害人，反倒是国王。国王用长剑将那些蛇都砍杀了，只有少数能够幸免的逃窜。”她长叹一口气，仿佛她也被奥林匹斯固化，对那些不曾伤害他的危险动物报以哀挽。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完了，我并不知道其他人的感受，而我不禁对这个神奇的男孩产生了某种莫明的好感。我们作为一个民族出生在同一年里的同一月份，生长在同一个国度的同一片土地上，信仰同一位神灵，我是多么想认识他，这种强烈的愿望日日将我侵蚀，将我蚕食。终于到了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
